协议风波过去几个月后,日历翻到了一月的最后一天。
他们去到了顾庭之的婚礼。
乔暮醒得很早,天光未亮,只有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
她侧躺着,看着身侧谈濯沉睡的侧脸。
半个月来,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睡眠似乎安稳许多,风波最烈的那几天,他常常半夜醒来,去书房处理邮件,或者只是坐在客厅的黑暗里,沉默地抽烟。
乔暮知道他在查,在安排,在为她清理前路。
那些恶意的账号陆续收到律师函,几个跳得最欢的营销号公开道歉,乔家那边彻底断了联系,谈濯让人带话过去,再有一次,就不只是律师函这么简单了。
而乔暮自己,在发了那条微博后,就没再公开回应过,她照常去舞蹈室练舞,照常在家写作,《慢慢来》的出版进程也没受影响。
周编辑甚至打电话来说,这事儿反而让书的关注度更高了,“读者都很好奇,写出这么安静文字的作者,经历了什么。”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因祸得福,但至少,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醒了?”谈濯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
“嗯。”乔暮往他怀里靠了靠,“在想今天的婚礼。”
“紧张?”谈濯的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腰。
“有点。”乔暮老实说,“我第一次见你最好的朋友,还是在人家婚礼上。”
“不用紧张。”谈濯的手指轻轻梳着她的长发,“顾庭之那个人,很好相处,至于杨妩……”
他顿了顿,“她比顾庭之还好相处。”
乔暮抬起头:“你认识她?”
“见过几次。”谈濯说,“顾庭之追她追了三年。
第一年,两人意外在同一个学校教书,而那时的庭之,失去了17岁时的记忆,他前面跟我们说,他一见钟情杨妩,后来,他从顾家老宅里翻出了17岁时的照片,他傻傻的以为是嫂子辜负了他,嫂子见庭之忘了,就没再提起,其实我们两个兄弟都明白,嫂子心里一直有那根刺;
第二年,庭之在稻城亚丁向嫂子表白,嫂子同意了,因为那时她早已知道庭之是为什么在那个大雨下抛下她的真相,其实我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嫂子还要答应庭之的表白。
后来我才知道,喜欢一个人啊,就算过了很久,哪怕她的痕迹很淡,只要她再一次出现到你面前,你的心仍然会为他剧烈跳动!
第三年,庭之在心理医生的治疗下,渐渐的恢复了记忆,他想起来的时候,听嫂子说,那天是一个暴风雨的晚上,平常温润如玉的大哥,在那一刻仿佛撕下了温润如玉的标签,他接受不了这样的挫折,后来也不知道嫂子是怎么把庭之又恢复成原本的状态,但是我想这个是很难的。
与其说是大哥仍然在失忆中能爱上嫂子,倒不如说大哥的少年时代全部被嫂子所占领,俩人又在北京师范大学相遇过两年,而两年之后,一人遭受重创,一人出国留学。
如今再次遇到,只有我那个大哥傻傻的以为这是上天的缘分,但是我们心里都明白,如果嫂子不想回来,那他这辈子都不会遇到嫂子。
而如今大哥事业爱情双丰收,如果没有爱,这一切都很难!”
乔暮静静的听着,这是第一次谈濯说那么长的话,
她忽然知道,三兄弟都是在不同时段的时期长大,但每一个人都长成了属于自己的风骨,年少相识,情比金坚,能够概括出他们这一生。
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个物理老师滔滔不绝地讲他喜欢的数学老师,眼里有光。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她好奇地问。
“北师大附中。”谈濯说,“庭之那时候是17岁,嫂子那时候是16岁,两人都是每一个年级的理科天才。
有一年被外派出去,也就是那年17岁,那一年去上海科技博馆,也就才5个月的时间,他回来跟我们说:完了,他喜欢上和他一起上学的学妹。
也就那一年,顾庭之父亲病重,全家靠着顾庭之一人闯过难关,等顾家差不多渐渐的回暖的时候,庭之,车祸失忆了”
“一见钟情?”
“他说是见色起意。”谈濯眼里有笑意,“后来发现嫂子不仅长得好看,题讲的很简洁,板书漂亮,还能解出他故意出的偏题。
然后就彻底陷进去了。”
乔暮听着,心里涌起一种温柔的羡慕。
这样简单纯粹的爱情,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太稀有了。
“那你呢?”她忽然问。
“我什么?”
“你第一次见我……”乔暮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在舞蹈教室外面。
那时候,你怎么想?”
谈濯沉默了很久。
久到乔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声说:“我在想,那个女孩跳得真好看,真独特。”
乔暮的心脏轻轻一颤。
“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认识她,一定不让她再那么孤独地跳舞。”
谈濯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但我没想到,后来真的认识你时,你已经不跳舞了。”
乔暮的鼻子有些发酸,她往他怀里又埋了埋,没说话。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婚礼是中式,在城西一个顾家宅院举办,乔暮和谈濯到得早,院子里已经布置好了。
大红的绸缎从门楣垂到地面,回廊下挂着一排排红灯笼,院中央的百年银杏树下搭了喜台,铺着红毯,摆着太师椅。
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这个季节的桂花已经谢了,是特意熏的香。
“谈先生,乔小姐。”一个穿着旗袍的接待迎上来,笑容得体,“顾先生和杨老师在后院,请跟我来。”
穿过月洞门,后院别有洞天。
假山流水,曲径通幽,一树晚开的红枫在晨光里烧得热烈。树下站着几个人,正在说笑。
“阿濯!”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乔暮循声望去,穿着中式礼服的男人转过身——是顾庭之。
他比乔暮想象中更高,戴着半框式眼镜,眉眼温润,笑起来时眼尾有细纹,有种读书人特有的儒雅气质。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眉眼干净秀气,正微笑着看向他们。
是杨妩。
“你们可算来了。”顾庭之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给了谈濯肩膀一拳,然后看向乔暮,眼神温和,“这位就是弟妹吧?乔暮,我是顾庭之。”
“顾大哥。”乔暮微微欠身,“恭喜。”
“谢谢。”顾庭之的笑容很真诚,转向谈濯,“你小子,终于舍得带人出来了。”
谈濯没接这话,只是看向杨妩:“嫂子,恭喜。”
杨妩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顾庭之的手臂,对乔暮伸出手:“你好,我是杨妩,一直想见见你,阿濯把你藏得太好了。”
她的手很软,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粉笔留下的。
乔暮握了握,轻声说:“杨老师好,恭喜你们。”
“别叫老师,太生分了。”杨妩笑,“叫我阿妩就好。
庭之他们都这么叫。”
正说着,月洞门那边又传来动静,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身材挺拔,眉眼和谈濯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更冷峻些。
他身边跟着一个穿浅青色旗袍的女人,长发及腰,眉眼温婉,手里提着个礼盒。
“时淮!”顾庭之眼睛一亮,“我还以为你赶不回来了。”
“大哥的婚礼,天上下刀子也得来。”男人走过来,声音低沉,目光在谈濯和乔暮身上顿了顿,“二哥,这位是?”
“乔暮,我太太。”谈濯介绍得很自然,然后对乔暮说,“时淮,我三弟,急诊科医生。这是他太太,江枳,语文老师,和阿妩是同事。”
乔暮一一打招呼。时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什么情绪。江枳则温和地笑了笑:“乔暮你好,常听阿濯提起你。”
这话是客套,但乔暮心里还是松了松。至少,谈濯是跟他们提过她的。
五个男人——顾庭之、谈濯、时淮,还有两个乔暮不认识的,是顾庭之的同事和朋友——聚在一边说话。杨妩拉着乔暮和江枳到另一边的石桌旁坐下,让人上了茶和点心。
“终于见到真人了。”杨妩给乔暮倒了杯茶,眼里有笑意,“我看过你的文章,写得很美。特别是那篇《慢慢来》,我读了三遍。”
乔暮有些意外:“您也看我的文章?”
“当然看。”江枳接话,声音温柔,“阿妩推荐给我的。她说,这文字里有静气,在现在这个时代很难得。”
乔暮的脸微微发热。她没想到,谈濯的朋友会这么认真地看她的东西。
“你别紧张。”杨妩似乎看出了她的拘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阿濯的朋友圈很简单,就我们这几个人。大家都是自己人,随意些。”
自己人,她多久没有听到这句话了,她点点头,小口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回甘。
“听阿濯说,你在写书?”江枳问。
“嗯,一本散文集,下个月出版。”
“真好。”江枳眼睛亮亮的,“出版了一定要送我一本,我让我的学生都读读。
现在的小孩,太浮躁了,需要静下心来读点好东西。”
杨妩笑着接话:“你呀,三句话不离学生。
不过确实,乔暮的文字很适合中学生读,不晦涩,又有深意。”
三人聊着天,气氛渐渐松弛。乔暮发现,杨妩和江枳都是很纯粹的人,一个沉浸在数学的世界里,一个热爱文学和教育。
她们聊学生,聊课堂,聊最近读的书,眼里有光,这种光,乔暮在苏晚眼里也见过,那是真正热爱自己事业的人才会有的。
“对了,”杨妩忽然想起什么,“乔暮,听说你跳舞?”
乔暮点点头:“以前学的,最近重新捡起来。”
“太好了。”杨妩笑起来,“我从小就四肢不协调,羡慕会跳舞的人。等婚礼结束,有机会一定要看你跳一段。”
“好啊。”乔暮也笑了,“不过跳得不好,别笑话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