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昭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在尚仪局当差,应当知道,宫里最忌讳的就是‘功高盖主’四个字。苏婉仪有没有反心,佥都御史的折子上写得清楚。就算她没有,她做的事也已经越了线。为君者,不能容臣子在百姓心里比自己更高。”
柳如烟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盯着碗里那尾酿鱼。
她爹说的道理她听懂了,朝廷逻辑、法度边界、君恩臣功,这些她从小听到大,在尚仪局里也见过不少。
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可是苏婉仪救了人。
不管朝廷拨了多少银子、放了多少粮,但真正出了大半粮食和银子的还是苏婉仪,在堤上跑前跑后的是苏婉仪,真正把粥盛到百姓碗里的是苏婉仪。
那些被救的人记她的名字,有什么不对?
但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因为她看着她爹的脸,那张看了十几年的、温和而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说话的样子很平静,眼神很稳,每句话都在理上,挑不出错处。
但柳如烟就是觉得不对劲,好像她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里坐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替她爹把道理说完了,然后退回去,让她爹继续吃饭。
晚饭后半程很安静。
柳如烟乖乖吃饭,柳夫人偶尔说两句闲话,柳文昭偶尔应一声。
吃完饭后,柳文昭起身往书房去了,临走前拍了拍柳如烟的肩膀,没说什么,但手掌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柳如烟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她爹的背影穿过回廊,往书房方向走去。
她娘在身后叫她:“如烟,过来帮我看看这个花样子。”
她应了一声,但脚没动。
她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回廊尽头那盏灯笼晃了晃,拐进书房所在的跨院。
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忽然想起下午在天牢里,苏婉仪说“你爹最近怪怪的”时候的表情。
苏婉仪说那句话时正在啃桂花糕,含含糊糊的,眼睛却看着她,眼神很静。
柳如烟在花厅门口站了很久。
她娘又叫了她一声,她才转身过去,但心里那根线已经抽紧了。
亥时初刻,柳如烟从柳夫人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两只新描的花样子。
她没有回自己院子,脚步一拐,沿着回廊往书房方向走。
回廊上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在地砖上一圈一圈地转。
书房在跨院最里面,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夏天遮天蔽日,冬天只剩下枝干,在月光下像老人干瘦的手指。
柳如烟走到回廊尽头,站在槐树的阴影里,远远看着书房。
书房亮着灯。
窗纸是上好的宣纸,糊得严实,但右边靠近窗框的地方有一道细缝,大概是年久失修,浆糊干裂了。
柳如烟以前从没注意过这道缝,今晚却鬼使神差地看见了。
她站在槐树下,透过那道细缝往里看。
柳文昭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手里握着笔,正在写字。
他的背挺得很直,头微低,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烛火映在他脸上,侧影清矍,鬓角花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柳如烟就是觉得不对,她爹写字从来不是这个姿态。
柳文昭写折子有个习惯,写到得意处会微微偏头,嘴角带一丝笑。
写到棘手处会皱眉,搁笔揉一揉眉心。
但此刻坐在书案前的那个人,脊背笔直,头颈纹丝不动,笔尖运行的速度像尺子量过一样均匀。
那不像在写折子,像在誊抄。
柳如烟站在槐树的阴影里,手指攥紧了花样子,纸面被她捏出细细的褶皱。
她想起苏婉仪说“你爹最近怪怪的”,想起顾明珠那句“你信你爹吗”,想起方才饭桌上柳文昭说的那些挑不出错处的话。
她忽然觉得,此刻坐在书房里、在灯下工工整整写折子的那个背影,跟她爹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那层东西很薄,薄到平时看不出来,但今晚她从那道窗缝里看过去,忽然看见了。
柳如烟在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她的指尖冻得发麻。
她最终没有进去。
她转过身,沿着回廊往回走,脚步很轻。
走到一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那盏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端坐不动的影子。
她推开自己院子的门,青萝迎上来问她冷不冷,她摇了摇头,坐到床上,把花样子往枕头底下一塞,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道窗缝里的画面。
她爹在写折子。
写什么折子?
年节大典的仪注已经定了,江南水利的案子也结了,北疆军报昨天刚递上来——她今天在书房案上看见的那份底稿,装订线被裁掉了一页。
柳如烟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她爹在写什么?
窗外,柳府的书房里,烛火跳了一下。
柳文昭、或者说此刻占据柳文昭意识的那道指令链,仍笔尖未停,在折子末尾落下最后一行字,工工整整,力透纸背:“……北疆镇北将军沈清霜,拥兵自重,屡召不归,臣请陛下严查其意……”
烛火又跳了一下。
柳文昭搁下笔,将折子合上,推到案角。
他面无表情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跟真正的柳文昭一模一样。
但他下一瞬就垂下眼,目光落在案头那份被裁掉一角的军报底稿上。
深蓝色的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冷意,上面写着“平朔镇腊月初十换乘马匹”。
他伸手,将那张底稿拿起来,就着烛火点了。
火舌卷上来,纸页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案角的铜盂里。
他盯着那点余烬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收回手,继续坐在灯下,脊背笔直,纹丝不动。
而院墙外的回廊上,柳如烟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