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苏婉仪的声音从甬道深处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认真。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看起来是盛世,底下未必干净。”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婉仪很快把话收了回去。
“我说笑的。”
“你——”柳如烟显然被这句“说笑的”气得不轻。
“苏婉仪!你就不能正经一点?!我是在救你!我在想办法救你!你知不知道我就一个早上就想了七八种办法,每一种都行不通!我爹是首辅,我若求他,他或许能替你走动,可我爹最近那个样子,他若知道你犯的是谋反,别说走动,他怕是第一个上折子请求严办的!我总不能把整个柳家搭进去——”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某种苏婉仪没听过的、近乎委屈的腔调。
“我又不能真的不管你,你这个混蛋。咱俩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你施粥的时候我知道,你修堤坝的时候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你不可能无缘无故造反,你到底为什么?”
苏婉仪看着她。
极烬华在暗处,也看着她们。
她的赤瞳在阴影里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看得清楚,柳如烟蹲在铁栅栏外面,鹅黄襦裙上蹭了锈迹,眼眶泛红但强撑着不掉泪。
苏婉仪靠着石墙坐在地上,腕上缠着布条的镣铐泛着冷光,杏眼里的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造反重犯”。
柳如烟不知道苏婉仪和极烬华的关系。
不知道苏婉仪和极烬华之间那些暧昧、试探、争吵、冷战。
不知道苏婉仪在湖边喊出“我真是瞎了眼才对你有感觉”的时候,声音有多抖。
她更不知道,此刻极烬华就站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石墙拐角后面,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柳如烟眼里,苏婉仪只是一个被陛下“稍微有点关照”的翰林院小官。
一个从七品的编修顾问,因为施粥和修堤坝修出了功绩,被女帝钦点留京,仅此而已。
所以她才会说苏婉仪这次绝对完了,陛下一定会砍了她。
极烬华垂着眼,看着柳如烟蹲在铁栅栏外的背影。
这个丫头,平时在宫宴上咋咋呼呼、在拍卖会上跟苏婉仪抢东西、在尚仪局里因为座次安排跟礼部的人吵得面红耳赤。
她见过柳如烟很多面,但没见过这一面。
为朋友花了三百两银子、托了三层关系、冒着被政敌咬一口的风险,偷偷溜进天牢来看一个“必死之人”,嘴上骂得凶,眼眶却红了。
极烬华想起云姑姑说的,柳如烟最近在年节大典的座次安排上做得很不错,把狼庭部和北冥国分开了,极烬华当时点了头,说“这丫头有脑子”。
她确实有脑子,所以她才更知道自己救不了苏婉仪。
极烬华还记得那会儿她刚从江南回来的时候,云姑姑替苏婉仪传话,她当时在御书房批折子,只“嗯”了一声。
云姑姑退出去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苏编修这个人身边人缘倒是好。柳司宾跟她吵嘴归吵嘴,上回苏编修在宫道上被人刁难,柳司宾隔着半个宫道冲过来替她骂回去。”
极烬华当时没接话,只把折子翻过一页。
但此刻站在天牢的暗影里,她忽然觉得自己那天翻折子的动作,好像太快了。
甬道那头又有了动静,柳如烟声音闷闷的:“喂,苏婉仪。”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有没有真的做什么?私养兵马?藏粮食?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苏婉仪沉默了两息。
极烬华在暗处微微挑眉,那狐狸在斟酌。
她确实在江南有暗线,周掌柜、李大夫、陈里正,都察院查出来的那些“证据”并非全属捏造。
但苏婉仪要怎么说?跟柳如烟说实话,等于把柳如烟也拖下水。
说谎,柳如烟未必信。
“如烟,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跟你说。”苏婉仪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但你信我一句,我不会死。你回家去,这两天别来找我了。”
“你凭什么说你不会死?!”柳如烟的声音又扬起来。
“你以为陛下是你家亲戚?你说不会死就不会死?佥都御史当朝弹劾,证据摆了一桌子,陛下亲口说的‘押入天牢,候三司会审’!三司会审!苏婉仪,那是三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的案子,有几个活着出来的?!”
“嗯,所以你要赶紧想办法。”苏婉仪的声音里居然还带着笑。
“比如回家去翻翻你爹的书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救我的东西。”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爹最近怪怪的,你多留个心眼。”苏婉仪顿了顿。
“还有,别跟你爹提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一个字都别提。”
柳如烟又安静了。
极烬华微微眯了眯眼。
苏婉仪在暗示柳如烟去查柳文昭,这狐狸,哪怕关在天牢里,脑子也没停。
她让柳如烟回家翻书房,是想借柳如烟的手摸柳文昭的底。
极烬华唇角微弯,又很快压下去。
“苏婉仪,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柳如烟忽然叫她,声音低低的。
“嗯,我知道你今天穿的是鹅黄襦裙配水红比甲,发髻上还簪了我上次送你的那根簪子,虽然你嘴上说丑,但你戴了。”
“你——你怎么知道——你对着墙坐的!”
“我听见你进来的时候,簪头铃铛响了一声,那根簪子的铃铛是我让春桃特意挑的,声音脆,跟别的铃铛不一样。”
“苏婉仪你——”
柳如烟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极烬华在暗处听着,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过分。
她还没见过苏婉仪跟谁这么说话,跟她自己是嘴硬、试探、防着一层。
跟沈清霜是互怼、撒娇、又骂又黏。
但跟柳如烟,苏婉仪的语气是另一种东西,像在逗一只炸了毛的猫,明知道对方会伸爪子,还是慢悠悠地伸手去摸。
“你什么你,回去吧。”苏婉仪说。
“你再待下去,你爹该起疑了。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你回去慢慢想。还有那三百两银子,等我出去了还你。”
“谁要你还!”
柳如烟猛地站起来,簪子上的铃铛摇晃得叮当响,抬脚就要往铁栅栏上踹,但踹到一半又收住了,大约是怕踹牢门的动静太大引来狱卒。
“苏婉仪你给我听好了!”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沉香苑里那盆兰花搬走。你听见没有?那盆兰花,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天亲自浇水,春桃碰一下你都要瞪眼。你要是死了,我就把它搬回我屋里,天天浇开水。”
苏婉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那你得先跟春桃打一架,她比你会打架。”
“你——”
“嗯,你什么?”
“你欠我的!还有信不信我把你送我的那根簪子扔了!”
“别,那根簪子挺贵的。”
“苏婉仪!”柳如烟彻底炸了。
“你这个人怎么——怎么这么——”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狠狠跺了一脚,转身就走。
极烬华在暗处侧身,将身子往阴影里贴了贴。
柳如烟的脚步声又急又重,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劲头,从甬道那头直直冲过来。
她经过极烬华藏身的拐角时,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果然是一张气鼓鼓的、咬着下唇的、眼眶有点发红的脸。
她没注意到暗影里的人,一路冲出了天牢铁栅门。
极烬华听见云姑姑在外面低声说了句什么,柳如烟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脚步渐渐远了。
天牢重新安静下来。
极烬华在原地又站了几息,才拎着食盒,从暗影里走出来。
甬道尽头的牢房不大,铁栅栏后铺了一层干稻草。
苏婉仪就靠在最里面的石墙上,双手戴着一副不算太重的镣铐,青色官服皱巴巴的,下摆沾着灰,但人看着精神还好,比早朝上被押走时还松弛些,大概是因为柳如烟来闹了一场。
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