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翰林绕道走开,还有那几个年轻官员在她背后窃窃私语,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她这几天没上朝,消息闭塞,竟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弹劾了。
“我不知道。”苏婉仪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
“弹劾的折子谁递的?”
“礼部一个姓周的郎中,我不认识他,但我爹说他跟柳家的妻族沾亲。”柳如烟说。
“后面还有好几个跟着递的,翰林院也有人附了折子,具体是谁我没打听出来。”
她顿了一下,偏头看着苏婉仪的脸,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
“苏婉仪,你那个‘粥仙’的名头确实太大了。江南那边的百姓叫你粥仙娘娘,这话传到京城来,言官们不弹劾你才怪。你打算怎么办?”
苏婉仪没回答,她在心里飞速地转着念头。
粥仙的名号是她在江南施粥的时候攒起来的,当时她没想太多,只觉得收拢民心对以后有好处。
后来她跟沈清霜商量造反的事,更觉得民心是筹码。
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现在不想造反了。
极烬华已经知道了她身上的系统,她也知道极烬华不会因为那些事就对她怎么样,可朝堂上的人不知道这些。
在言官眼里,她就是一个在江南收拢了数十几万民心的从七品编修,一个“只知粥仙不知朝廷”的潜在威胁。
“我不知道。”苏婉仪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等早朝上看看再说。”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两个人沉默着走到了太和殿前的广场。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候朝的官员,文东武西,按品级列好了队。
苏婉仪往翰林院的位置走,柳如烟往尚仪局的位置走,两人分开的时候柳如烟忽然从后面踹了苏婉仪的屁股一脚。
苏婉仪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瞪她。
柳如烟抱着文书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朝她吐了一下舌头,然后转身跑了。
苏婉仪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抽了抽,弯腰把歪了的乌纱帽扶正了,然后快步走到翰林院的队列里站好。
她前面那个老翰林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去了。
苏婉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了压。
卯正时分,太和殿的鼓声响了。三通鼓罢,殿门开启,百官鱼贯而入。
苏婉仪跟着翰林院的队列走进殿内,在惯常的位置上站定了。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金砖,等着太监喊“陛下驾到”。
今天站在龙椅前面的人终于换了。
极烬华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苏婉仪抬起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极烬华穿着一身正式的玄金帝袍,冕冠戴得端端正正,十二旒白玉珠垂在额前。
脸色比半个月前好了许多,虽然还是偏白,但至少不像在北疆最后那几天那样惨淡了。
她走到龙椅前面坐下来,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从十二旒珠帘后面扫出来,在满殿的臣子脸上过了一遍。
那个目光在经过苏婉仪的时候停了一瞬。
苏婉仪看见那个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自己还在跟极烬华赌气,半个月前在沉香苑,极烬华追着她从皇城后院到沉香苑,跟她说了北疆的事,但最后她还没听完就被云姑姑进来打断了。
后来那些天她一直在帮陆惊鸿做推演,跟极烬华见面的次数不多,每次见面都是在陆惊鸿那里,聊的都是通道和系统的事,正经的私下对话一次都没有。
她有点想见极烬华,虽然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她跟极烬华之间现在卡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上
她知道极烬华喜欢她,极烬华也知道她对极烬华有意思,可两个人谁都不肯先开口。
极烬华大概还觉得“朕是皇帝、是大乘修士和极氏嫡女怎么能先低头”,而苏婉仪这边则是每次想到沈清霜就觉得自己像在偷别人的东西。
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让苏婉仪每次见极烬华都觉得别扭,可她不见又难受。
她决定先不想这些,等沈清霜年节大典回来之后找她聊聊再说。
此刻极烬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只有苏婉仪能看出来的笑意。
苏婉仪把目光偏开,看向殿柱。
极烬华在龙椅上换了个坐姿,把左手换到右扶手上撑着下巴。
苏婉仪用余光看见她那个动作,知道她今天心情还不错。
然后她听见极烬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熟悉的慵懒尾音:“众卿有事启奏。”
朝会按着老几套走了下去。
户部报了秋粮征收的数目,工部奏了京城东门外石桥修缮的进度,兵部递了北疆军报的回执。
苏婉仪站在队列里听着,偶尔抬眼看一眼极烬华。
极烬华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扶手上敲着,表情淡淡的,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
苏婉仪看她的时候,极烬华的目光正好扫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殿柱之间撞了一下。
苏婉仪立刻把头转开,盯着面前的笏板看。
过了两息她又忍不住抬眼看,发现极烬华正翻了一个白眼给她。
苏婉仪抿住嘴,把那个快要翘起来的嘴角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