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初宫，郑玄瑛便命人送来制作干花的材料，除此以外，还有一匣宫造的绢花，形色各异，每一朵都很精致。

谢知悔留下了一支棠花，一支牡丹，其余的命人送去两位太妃处，留下的这两支，她让王灵媛好生收起来，并不打算戴。

她许久不戴花了，贵重的首饰更是不沾身，素日只用木簪与银簪挽发，王灵媛叹息过好几回，可是她终究不乐意。

“重的慌，又非年非节的，何况，”她摇头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王灵媛听懂了话中的未尽之意，明白她是不愿回想从前给太上皇当后妃的日子，便没有再劝。

有些事，也只能自个儿想通，才能透彻。

谢知悔用做好的干花团成好几支花簪，没有经过精心设计，都是随手拼凑，每一支都不一样，日日换着用，能用大半旬。

素质瞧见，要去了一支，安阳见了也要，她便又送了三支去太妃处，又想着郑玄瑛戴着不大像话，余下的便都据为己有。

自打从太极宫回来，她也能同郑玄瑛一道用膳，闲来煮茶也会分她一盏，日子过得也算四平八稳，转眼，就到了腊八。

过了腊八，就离正旦不远了。

一个月前，郑玄瑛就下令，今岁的正旦朝会将在太极宫举行，所以无论是外朝诸部还是内宫诸司，都忙得不可开交，忙着迁宫。

可是，在正旦前一晚，出了变故。

谢知悔夜半三更被外头的动静惊醒，见王灵媛神色严肃，便知是太上皇。

“陛下不许惊动夫人，夫人，外头冷，您还是留在这里等候消息吧。”王灵媛见谢知悔有出门的意思，急忙劝阻，“您身子好不容易才好些，可别又着了风寒。”

可谢知悔总觉得不安，郑玄瑛一直留着圣康帝的命，是顾虑到自己刚迁都他就驾崩，恐怕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莫非留到今日，已经留不下去了吗？

她虽清楚郑玄瑛早有准备，即便圣康帝真的在这个节骨眼驾崩，也不会引发朝政动荡，可是，她就是坐立难安，时机太巧了，怎么偏偏是今日？

“有披风罩着，不会吹风的，”谢知悔听着外头的动静，心下越发忐忑不安，“我得去瞧瞧。”

外头的风又急又冷，谢知悔走得急，身上竟沁出了薄汗，等到她抵达圣康帝所居住的兴安殿时，里头正巧传出了哭声。

她脚下顿了顿，意识到这哭声的意味后，慌不择路地朝着殿中冲去。

“夫人！夫人，当心脚下石阶！您慢些！”王灵媛带着一众宫人在身后追，可谢知悔充耳不闻，连肩上的披风滑落在地都未曾察觉。

直到她撞上了郑玄瑛，才停下了脚步。

“阿瑛……”谢知悔注视着郑玄瑛，想要看清她此刻的神色，可是她的双眸似乎被风雪覆住，视线越来越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耳边传来郑玄瑛的叹息，“我无事，哭什么？”紧接着，抬手拭去了她眸中的泪，原来，她竟哭了，可她自己却浑然不知。

“我，我没有，”谢知悔低下头，断了线的泪珠出卖了她，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在说谎，她不再挣扎，缓缓抱住了郑玄瑛，她的眼泪打湿了郑玄瑛的衣襟，她想，郑玄瑛是不是就不会难受了。

“其实，我早知道，迁宫不会顺利。”

谢知悔感觉到双眸触上了一片温热，郑玄瑛正用帕子一点一点为她擦去眼角的泪痕，她听到她说，“五日前，我亲自告诉他说，太极宫快落成了，我要在太极宫中举行大朝会，我是大雍第一位女帝，也是太极宫的第一个主人，从那日以后，他便开始绝食。”

谢知悔料到会是这样，她猜到太上皇是故意的，哪怕人已经不能动弹，也要算计着给郑玄瑛的为帝之路添堵，可是当她亲耳听到郑玄瑛平静地说出这件事时，她还是很难过。

“他以为自己的死能引起轩然大波，”郑玄瑛转手将帕子丢进温水中，扶正了谢知悔发上的花簪，似笑非笑道，“可是他忘了，如今我才是皇帝，他何时死，怎么死，我说了算。”

谢知悔松了口气，果然，郑玄瑛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你不必担心，”郑玄瑛认真地注视着谢知悔的眼睛，“他的死，引起不了什么风波。”

“我知道，阿瑛，我知道，”她也并不是担心郑玄瑛应付不过来这场变故，她只是怕她难过，太上皇至死，都在算计她这个女儿。

“所以没什么好难过的，他不算计我，便不是他了，我若因他的算计而难过，那么我也走不到今时今日的位置。”

郑玄瑛什么都看得明白，看得明白圣康帝的无心无情，也看得明白她真正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