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很暗,灯光昏黄而局促,照不出多远便沉进了前方的黑暗里。只有前后几支火把拢出的暖黄色光团在石壁上晃来晃去,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路易莎走在最前面,一手扶着岩壁,一手举着提灯,慢慢前行着。通道很窄,窄到两个人并肩走时肩膀几乎要蹭在一起,天花板也并不高,精灵们得微微低着头才不至于撞到头顶。
脚下偶尔踩到几粒碎石,发出被碾碎的细小声响。
她走了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瑞安迪尔紧跟着她。他朝路易莎点了一下头,示意一切正常。
再往后是涌泉家族和白翼家族的精灵们,一个接一个,九个人的队伍在通道里拉成了一条细线,被前后几盏提灯连在一起,像一串泛着暖色的宝珠。
人数足够多,通道又被工匠们清理过,走起来并不费事。
精灵们很快就三三两两地聊了起来,话题从巡逻时遇到的怪事到自家院子里今年新开的花,从竖琴家族最近编写的新曲到某个宴席上新摆出来的蜜渍果子……
交谈声和笑声,让队伍里浮起松快的氛围。
需要暂时离开刚多林这件事并没有让谁觉得难过,他们平日里出巡逻任务也经常在城外过夜,这一次不过是走得更远些、时间更长些,况且走的还是精灵工匠一凿一凿挖出来的路,脚底下每一寸都是许多个深夜的心血换来的,他们走得比巡逻的时候更加安心和踏实。
路易莎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精灵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偶尔精灵们会问她一句什么,她便简短地应一声,并不主动开启话题。
通道里的空气比外面冷一些,带着岩石深处特有的潮意,呼吸间能感觉到凉意一直不住地往身体里翻涌。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黑暗的尽头开始出现一抹模糊的光晕,随着他们的接近渐渐变亮,直到能够能分辨出岩壁的轮廓和洞口的形状。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晨光穿过出口处遮掩的灌木与石缝,在通道的石壁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斑。
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下达命令,可每个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该怎么做。
保持绝对的静默,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以防有奥克斥候在这附近活动时听到什么可疑的动静。
路易莎停下脚步,将灯盏按灭,身后的精灵们依次灭了灯。
黑暗中只剩下洞口那几道晨光,照在最前面几个人的肩头。
密道的出口藏在环抱山脉北麓一片嶙峋的乱石堆与灌木丛之间,工匠们花了很大功夫才把这里收拾得看不出一丝人工的痕迹。
洞口本身的形状被凿得跟周围岩石的天然裂隙几乎一模一样,边缘那些新凿出来的棱角被反复打磨,跟旁边那些被风雨侵蚀多年的石头混在一处,就算凑近了也瞧不出分别。
洞口外面堵着几块大石头,石头上压着干枯的藤蔓和带刺的矮灌木,从外面看起来只是一堆极其寻常、并不罕见的乱石。
瑞安迪尔在洞口内侧朝路易莎比了个手势,示意她退后半步,然后自己侧身挤到了她前面。
路易莎明白他的意思,退了一步让瑞安迪尔走到最前面。
他蹲下身,先将堵在最外面的那几块石头搬开。瑞安迪尔搬得很慢,他并不着急,而是每次移动之后就停下来等一等,确认外面没有多余的动静,没有异响才去搬下一块。
石块搬完之后他钻出去看了一眼,才回身朝里面招招手。
路易莎跟着钻了出去,紧随其后的是涌泉家族和白翼家族的精灵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乱石之间侧身挤出来,落地时轻得像一片叶子飘落到湖面上。
最后一个精灵出来之后,众人没有急着走。
他们小心细致地将那些石头按原先的位置挪回去,将藤蔓重新压好,把搬运蹭出来的浅痕抹平,直到那一片地面跟旁边的荒草坡看上去再也没有任何分别。
做完这些之后所有人退到几丈之外,从不同角度回头望了一遍,确认无论是谁从这里经过,看到的都只是一堆乱石和几丛灌木,绝不可能想到底下藏着一条通往刚多林的密道,这才结束了掩饰的工作。
从现在开始,探查便正式开始。
出发之前他们就商量好,为了安全,绝不分散行动。第一天,要绕着出口往环抱山脉的更深处走一圈,确认这一带有没有奥克的脚印、爪痕、篝火留下的灰烬,或者任何被翻动过的泥土和折断的枝条。
这一带是精灵们平常极少踏足的区域,环抱山脉北麓的山坡上只有低矮的荆棘和碎石,连鹿和羚羊的踪迹都非常少见。
九个人慢慢朝北推进,走了大半个上午,什么也没有发现。
没有奥克的脚印,没有爪痕,没有篝火的痕迹,甚至连精灵活动的痕迹都没有。
整片山坡荒凉而寂静,风从山脊上吹下来时带着寂寥,令人心底不由得升起空落落的荒凉。
他们一边走一边将沿路的地形记了下来。
哪里的岩石堆容易被人设伏,哪里的凹地可以藏暗哨,哪里兽道虽然已经荒废却仍然可以走人,哪里的岩石后面可以暂避风雨或藏身休整……
这些位置都被仔细地记在了脑中,瑞安迪尔还掏出一小片羊皮纸用炭笔勾了简图。
路易莎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时不时停下来查看周围是否有其他异样。
天黑之前,他们在一处突出的岩壁后面找到了临时宿营的地方。岩壁可以挡住北边来的风,前面还有几丛灌木可以遮挡窥探的视线。
为了不引起奥克的注意,他们没有生火。九个人就着月色吃了些干粮,喝了点水,将行囊铺在地上准备就寝。
路易莎对这种露天过夜的方式熟悉得很,在流浪的那些年,比这更冷更硬、更不安全的地方她都不知道睡过多少回了。她将披风裹紧,靠着一块石头把腿蜷起来,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其他精灵虽然觉得不能生火,不能大声说话,连走路都要小心不留下痕迹的这些要求,确实比平日巡逻辛苦不少。可这些精灵都是跟着领主们上过战场,吃过苦的,所以就算是这样也不会有一句抱怨。
倒是路易莎那副坦然适应的模样,让几个涌泉家族和白翼家族的精灵暗暗多看了她两眼,目光里的信服比出发时更深了一层。
瑞安迪尔在睡前放出了一只信鸦。
鸟儿从他腕上振翅飞起,黑羽一闪便钻进了夜空。信上写的是他们第一天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所有人全都安好的消息。
明天天亮之前信鸦就会飞回刚多林。
将这个消息送回给格罗芬德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