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桥上回来之后,路易莎在房里坐了一阵,酒劲渐渐退下去,手腕上的红痕却越发显了出来。她对着灯看着那圈红痕发呆,指腹按上去还有些钝痛,皮肤底下隐隐透出青紫。
门外忽然有人叩了两声。
梅莉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汤饮,说:“图奥大人的宅邸昨天送了口信来,请你和领主今夜过去一趟。领主让我来跟你说,你好好休息,改日再聚。”
路易莎端起汤饮喝了一口,微微发苦,带着草药的腥气。
她已经清醒过来,说道:“我可以去。”
梅莉丝犹豫了一下,没再劝,也知道路易莎打定了主意很难劝得动,只把汤饮推了推:“那你把这个喝完再走。”
路易莎喝完了汤饮,披上外袍出门。
格罗芬德尔已经等在庭院里,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金发松松束在背后,看见她出来时眉头拧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只抬步走在前面。
两人一路无话。
刚多林的夜风从环抱山脉的豁口灌进来,吹得街道两侧的灯盏明明灭灭。
路易莎落后他两步远,盯着格罗芬德尔在风中飘扬的金发,心中说不上什么感觉,只觉得乱七八糟的,需要一些新的事情来冲散这满肚子的忐忑。
图奥的口信来得正是时候。
伊缀尔亲自来应门,到了书房,埃克塞理安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似乎等了挺长一段时间,看见他们便朝格罗芬德尔点了一下头,又看了路易莎一眼。
图奥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光芒。
“通了。”图奥的声音兴奋地有些颤抖,“再往北,很快就能钻出阿蒙格瓦瑞斯北麓的岩层。在夏日之门到来之前,一定能彻底打通。”
伊缀尔站在丈夫身旁,手搭在他臂弯里,嘴角含着笑,轻声补了一句:“涌泉家族的工匠进来之后,进度快了许多。”人手变得充足许多,用水消除痕迹对于涌泉家族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工程进度大大加快。
埃克塞理安晃了晃杯子里剩的那口酒,嘴角一挑:“挖洞这种事,怒锤家族才该是第一把好手,我们只是顺手帮个忙。”话虽这么说,他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路易莎觉得胸口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被消除了一些。
密道即将打通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让众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图奥这些日子瘦了不少,此刻笑起来却显得精神焕发。
但振奋的劲头渐缓,图奥脸上的兴奋退下去,换上一层沉肃。
“还有一件事。”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密道打通在即,可出口之外,往北去的路通不通,山那边有没有奥克的活动,我们一概不知……”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格罗芬德尔脸上移到埃克塞理安脸上,继续说道。
“我们可能需要更多的人手,把出口外面的地形摸清楚……”他们并不知道那个地方有没有被魔苟斯盯上,沿路有没有能藏身的地方,万一将来要走,眼前是否是真正能够通往生机的道路?
书房里沉寂了片刻。
埃克塞理安抱着手臂没接话。格罗芬德尔垂着眼看着脚下。
两个领主都清楚图奥的意思——
但他们去不了。
金花领主和涌泉领主在刚多林城里太显眼了,每天的巡逻、议事、家族事务排得满满当当,忽然消失三五日,莫说图尔巩会问,城中稍有心的精灵都能觉察出来有哪里不对劲。
图奥显然也明白自己不在人选之列。图尔巩喜欢随时召见他,有时派个侍从来说一声,他就得放下手里的事往王之塔去。他若忽然不见踪迹,至高王第一个起疑。
沉默像是瘟疫,让人感到窒息。
路易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下午编花环时染上的草汁,金灿灿的。
“我去吧。”
话出口时她自己都松了一口气,好像这三个字等待了很久,只等她自己开口。
三个精灵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金花家族之外,没多少人认得我。”路易莎说道:“我平时也不太出门,巡逻排班本来就不固定。消失几天,旁人只当格罗芬德尔没给我派活,只要金花家族稳得住,没有人会发现问题。”
“不行。”格罗芬德尔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紧紧盯着路易莎,急促又快速地说道:“外面是什么情况没人知道。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我没说一个人去。”路易莎仰头迎着他的目光,说道:“图奥方才说了,探路的人手不够,但没说只能派一个。”
格罗芬德尔抿着唇没有理会路易莎的强词夺理,想要继续说什么。
图奥适时插进来一句:“路易莎说得有道理。她的身份确实最适合,而且……”
“那就让她去?”格罗芬德尔猛地转头看图奥,眼神里带着怒火,颇有些咬牙切齿:“出了环抱山脉,北边是什么地方你跟我一样清楚。精灵能看着人类为自己去冒险?”
“所以她不能一个人去。”埃克塞理安终于开了口:“涌泉家族会出几个人跟着她一起出去探路,加上金花家族和白翼家族的人,足够了。”
格罗芬德尔没接话,目光几乎凝成实质,让路易莎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路易莎很快缓过神来,低声对格罗芬德尔说:“你还记得么,你说过,不必宣誓,我是自由的。我可以自己来决定去不去。”
“如果你担心的是我会趁机逃离。”路易莎顿了顿,才继续说:“我不会选在这个时候,让至高王的怒火席卷到金花家族的身上。”或是殃及你。
格罗芬德尔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空气绷得像弓弦,图奥和埃克塞理安都不作声,伊缀尔的手从图奥臂弯里挪开,往前走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插到两人中间来。
“你知道我并不担心这件事情。”格罗芬德尔内心在挣扎。
最终格罗芬德尔退了一步。
他朝图奥和埃克塞理安各看了一眼,那目光路易莎很熟悉,训练场上谁若在基本步法上出了错,他就是拿这种眼神扫过去,冷得能刮下霜。
“一队人。”格罗芬德尔说道:“只能去三天,能走多远算多远。三天后不管探到哪儿,都必须返回刚多林。”
图奥立刻点头:“那就定在夏日之门。那天进出城门的人多,少几个人不会有人留意。”夏日之门是刚多林的重要日子,众人不会发现大海里消失的几滴海水。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格罗芬德尔走在前面,路易莎落后几步跟着。
格罗芬德尔始终没回头,步子不紧不慢,跟路易莎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路易莎试着加快了两步想赶上去,他听见脚步声近了,脚下也快了几分,始终把那段距离稳稳地维持在三四步之间。
路易莎索性不赶了,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走。
她看着格罗芬德尔的背影在灯影里忽亮忽暗。
她知道他在气恼什么。
可他也清楚这事非她不可。
走到金花家族宅邸门口,格罗芬德尔推开门让她先进,自己跟进去,转身把门闩落了。
梅莉丝还在廊下等着,见两人回来,迎上来刚想说话,被格罗芬德尔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他朝路易莎抬了抬下巴:“先回房。”
路易莎回了房,刚把外袍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门又响了。
格罗芬德尔端着一碗汤饮进来,搁在桌上,往她面前一推。
汤饮还冒着热气,气味跟梅莉丝方才端来的那碗差不多,酸甜的,混着草药的气息。
“喝完再睡。”他站在桌对面,抱着手臂,没有走的意思。
路易莎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抬眼看他:“你站这儿盯着我喝?”
“你今晚喝了几杯酒自己数过没有?梅莉丝说你平常不碰酒。就算你醉死了,明天的晨练还是照旧。”
路易莎闷头把汤饮喝完了,碗底放在桌上,推到他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