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沐恩放下罐盖，拿着罐子去添补给，然而转过身，他突然愣住了。

他站在偌大的院里，望着各个门窗紧掩的房间，明明那么熟悉的一切，却在这一刻，让他感到了无比的陌生。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补给。

家里无论是宠物粮、冻干还是其他宠物小零嘴、营养剂，从选品、采买到收货、分罐装，都是农天赐一手置办，商沐恩根本就不知道家里到底还有没有存货，有的话又放在哪里。

这几只宠物说是商沐恩养的，但其实他每天做的，不过是从农天赐分装好的罐子里抓一把，分别放到各自的碗里而已。他甚至连它们吃什么牌子，价格多少都不知道，更遑论多长时间能吃完一袋、一次囤货囤多少才合适、多大月龄应该换什么粮、是否要补充其他营养。

更不必提按时梳理它们的毛发、打理它们的小窝、清理它们的粪便、随时关注它们的健康状况。

他只觉得每一只都油光水滑调皮欠揍，整天或抱或揉或亲或掐，只顾和它们玩，好像它们生来就是那副百毒不侵活泼好动的模样，殊不知背后有人在事无巨细地照顾着每一只小东西的吃喝拉撒，保证着它们的健康无虞，让它们能一直和他玩耍，逗他开心。

甚至那只兔子，从天杰家拿回来他就没管过。农天赐是怎么叫胆小的汤圆克服了对猫咪的恐惧，抑或是怎么叫甜汤不去欺负兔子，他一概不知。

他甚至不知道兔子应该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只是看着兔窝顶上的食盒里有时放着菜叶和水果条，有时装着杂粮和野草，便随手拿来喂，根本不清楚每个月龄段该对应投喂什么食物，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更不必提那只痴痴傻傻的小羊和瘸了腿的母鸡三母子，如果猫狗和兔子还能通过训练强制他们在某个地方排泄，那羊和鸡，尤其是小鸡仔，却是极其困难甚至根本不可能控制得了的。

然而他们家的院子里，鲜少会见到鸡屎羊粪，更不必说猫屎狗尿。

商沐恩对气味那么敏感，却从没在家里闻到过除了花香饭香之外的异味，以至于他今天才头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那些可爱的小东西拉出来的便便是奇臭无比的。

还有那两池鱼，且不说喂养如何，光是那两方小鱼塘，多久清理一次腐草，怎么调控四季的日照与遮阴，如何保证生态自循环地科学/运转，这些他通通不知道。

自然也不必说，这满院能从春开到冬，从年头开到年尾、白天开到夜晚、旱季开到雨季的各种各样的花。

这整个院子里，最难打理的就是花，浇水施肥、修枝剪叶、防虫防病。春季换盆换土、夏季防暑防积、秋季施肥增健、冬季保温抗寒，阴阳干湿各自喜忌、酸碱肥瘠相克相辅，桩桩件件每一件都需要操心，每一件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心血。

可这些事情，商沐恩从来，从来都不曾插过手，甚至连问都不曾问过。因为他的脑海里，就没有这些东西，他意识不到这些事情需要一个人，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去维护，去照料，去打理。

他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的一切都被农天赐和奶奶照顾的井井有条，每天穿什么衣服农天赐给他拿、给他配，脏了就随手往床尾一放，鞋子歪了农天赐帮他摆正，早晚刷牙的牙膏都是农天赐给他挤，甚至很多时候手机平板没电了，都是农天赐或奶奶帮他充。

他只顾着玩，从来不用面对也不必思虑那些会让人产生危机感的大事小情，比如手机没电了突然要出门彼此联系不上怎么办。

而说到联系，似乎每次都是他突然黏人病犯了，给农天赐不停发各种没营养的信息和语音，甚至电话连环炸，接通了也说不出几句正经的话，还平白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而当他想不起农天赐时，那是手机也不带的一天都蹿在外头不闻不问，对方有个什么急事也联系不上，以至于好多次农天赐只能通过奶奶转达，久而久之就率先联系奶奶而不是他了。

“你在发什么呆啊？”泽易兜着一小捧龙葵走到院里，瞧他一脸僵滞地站着不动，纳闷地问。

商沐恩愣愣地看向他，眼神却没有聚焦。

泽易感觉他有点诡异，嘲笑玩闹的话说不出口了，只将手里的小黑豆朝向他，“你吃不吃？”

商沐恩下意识瞥向他的掌心，不伸手也不回应，呆呆地看了片刻后，突然蹲下去抱住头。

“喂，你咋了？”

商沐恩没有理他，泽易好奇地低头看向地面，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你不吃我可就吃了啊。”

“你吃吧。”商沐恩幽幽地呢喃了声。

泽易皱眉打量着他，感觉他很奇怪，又闹了他几句还是没得到回应后，自己吃了黑豆，转头去跟猫玩了。

囧囧还在等着他的零食，嘴筒子蹭蹭他手里的空罐子，也没能引起他的注意后，讪讪地嗅着地面，走到了旁边。

商沐恩蹲在原地，三伏天的太阳下，突然出了一身冷汗。

从前他总将喜欢和爱挂在嘴边，像含着块诱人的蜜糖到处炫耀，看见的人馋了他开心，听到的人感动了他快乐，像个长不大的布施者，更像个一毛不拔的葛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