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在外面风吹日晒雨淋的,很累吧?
“那样你就不用上班了。”覃照低声说。
李舒清愣了一下。
覃照拉起李舒清的手,指腹划过李舒清手指。
李舒清在面包店里工作,日常擦几百个盘子、擦桌子、擦柜子、擦箱子,手上不停地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手指开始脱皮。
先是拇指,接着是食指和中指指尖和指侧的部分,都干得有些脱皮。
这也才干了半个月,李舒清的手这样了,店长说她去年冬天干得整个手掌都掉皮,李舒清感觉自己再干久一点,估计手上的情况也差不多。
李舒清回来就擦护手霜,睡前也擦,也没多少好转。
覃照垂眼盯着李舒清的手,视线在他脱皮的地方逡巡,语气眼神动作里止不住地心疼。
钱要怎么样才能来到我怀里?
为什么工作那么辛苦——李舒清换过不同的工作最后都是得到一样的疑惑:为什么人要那么辛苦,透支生命、生活才能换来钱?
为什么每个人都过得那么苦?
李舒清久违地又有了这个念头,可是这一次,他没有陷入痛苦。
因为覃照对他的怜惜那么显而易见,覃照的关心、覃照的爱像治愈痛苦的良药。
李舒清的心发酸,发软,像他爱喝的两颗柠檬榨汁再加可乐泡出来的柠檬茶一样,太酸、太苦,李舒清也受不了,但只要有那一点甜,他又可以继续下去了。
李舒清继续上班,覃照在家里跟蔡月禾做起了葛粉。
粉葛是蔡月禾自己种的,李舒清喝上了鲮鱼粉葛汤、猪骨粉葛汤。
李舒清先前挺烦喝葛汤,因为粉葛削皮就很难,它硬邦邦的,还长得不规整,李舒清整一次都觉得费劲。
可蔡月禾和覃照干着比这还要费劲上百倍的事。
李舒清午觉睡醒去上班的时候,蔡月禾和覃照两个人就坐在天井里,一人一张小凳子,一人一把削皮刀。
粉葛湿了之后拿着更滑,蔡月禾这次就没有先把粉葛洗了,和覃照两个人直接开削。
一地的粉葛,李舒清急着上班打卡,匆匆看了一眼,回到店里才来得及细想:这玩意也太难弄了,他们一下午削得完吗,没戴手套会不会容易割伤手,家里有没有手套啊?
李舒清傍晚回到家里的时候,粉葛已经全部被削好皮了,连磨碎阶段都已经进行到了一半。
蔡月禾从仓库那边拖出来一盏连着长长电线的大灯。
覃照担着梯子把灯挂到天井墙上的一根螺丝钉那。
仓库里还有这样的东西吗?
覃照现在干起这些活也那么熟练利索了吗?
“我也来帮忙吧。”李舒清今晚晚饭又是吃的蔡月禾做的,吃完饭时间还很早。
“不用,”蔡月禾手上动作不停,“我们快结束了。”
李舒清也累得有点干不动了,他搬了把小椅子在旁边看他们做。
墙角点着覃照做的蚊香,哎,覃照还说前些日子天气冷了没蚊子了,大家不太愿意买蚊香,结果这两天升温了,蚊子又出来了,他的蚊香今天刚带出去很快就卖完了。
洗干净的粉葛放在一个大盆里用水泡着。
李舒清甚至觉得这种盆在他小时候洗澡的时候用过。
蔡月禾和覃照也戴上了棉布手套,把粉葛放在磨板上磨碎。
那个磨板看起来跟平时用的那种刨丝工具有点像,不过刨丝的是平着的板面和斜着的孔,蔡月禾和覃照手里的是一个个突起来的带刺似的孔和曲面板。
“这是美筝爸爸年轻的时候用锤子和锥子一个个凿出来的。”蔡月禾解释说。
蔡月禾和丈夫关系并不和睦,婚姻关系虽然犹在,实际上早就分开生活,分家后,李舒清外公跟小女儿住,蔡月禾和薛美筝住。
可总有些东西,比如蔡月禾房间里的镂空木架床和雕花衣柜,还有如今蔡月禾手中的那个磨葛的工具,还彰显着他们曾经的美好。
磨葛的工具,几十年了,还是很好用,岁月磨损后,颜色隐约像银。
至于覃照手上那个,是蔡月禾后来在集市上买的,还挺新的。
粉葛还很多渣。
李舒清不爱吃粉葛的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因为这个,不乐意的时候,嚼一嚼,还得把渣吐出来。
蔡月禾和覃照拿着粉葛磨一阵,就要把磨板翻过来,把卡在磨孔后面的葛渣给抠下来。
李舒清以前拿榨汁机榨过姜汁,汁肉分离的那种榨汁机。
姜的丝络也很多,李舒清才用了一会,姜丝就把出渣口堵住了,把机器都卡得有点错位。
李舒清本来想省点力气,后来却花了更大的力气清理桌面和修理机器。
好吧,往事不必再提。
不过李舒清现在想起来,感觉粉葛放进去也是会卡机器的那种东西。
粉葛放在盆里,磨出来的葛渣把水染成一种很浅很淡的粉红色。
蔡月禾和覃照说快结束了,结果也弄了很久。
他们一直把长条的葛默默磨到底,蔡月禾累得一直换手,李舒清也跟他们替换着来做。
挺累的。
而且李舒清总觉得这玩意挺危险,抓着葛磨到尾部的时候,粉葛更硬,不用力又磨不动,太用力,一不小心就会把皮肉也磨到里面。
蔡月禾最后把锤子和砧板都拿出来了,磨到最后就砸,砸得粉葛粉碎又丢到水里。
磨完了,就把磨出渣的粉葛过滤出来。
蔡月禾拿出另一个准备好的大陶盆,他们把粉浆一碗碗勺出来,用过滤网把葛渣过滤开,把浆水倒进大陶盆里。
落在滤网上的葛渣也带着水分和淀粉,也揉揉捏捏,把粉浆挤进去。
那么辛苦才弄出来的东西,蔡月禾一点也没浪费,她把捞出来的葛渣再用水清洗过滤一遍,得到了更多粉浆。
事实上,他们过滤到最后的时候,葛粉都已经有一点在原先的盆里沉淀了,蔡月禾把它用清水冲了冲,也拿着滤网过滤到陶盆里。
今晚的磨葛粉工作干完之后,李舒清弯腰太久,站起来都感觉有点腰疼了。
他晚上躺上床的时候倒床就睡,一晚无梦也没醒过。
昨晚的粉浆是浑浊的淡粉色,第二天早上,李舒清去上班时,粉浆已经沉淀成两层分明的颜色。
李舒清下班,后来看到的就是沉淀过后,蔡月禾倒掉了盆里的水,剩下盆底的沉淀,再次加水,并且把里面的粉块弄散,搅匀。
蔡月禾说:“这样再次沉淀之后,得到的葛粉会更白。一旦天气热了点,冒小气泡了,那就会变酸了。”
幸好天气一直挺好,北风呼呼地吹。
蔡月禾换了几天的水,最后一次得出来的分层特别漂亮。
上层像米水一样清澈,下层能看得到一层米白色的沉淀。
蔡月禾把淀粉捞出来晒,稍微干透之后碾碎,继续晒几天,他们得到了一大罐纯白色的葛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