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前最惧这汤药,每回饮药必反胃作呕,如今硬生生咬牙强忍着,一碗药大半入腹,他再也忍不住别过头,药汁挂在他唇角,他用手背去擦,却染脏了雪白的衣袖,脑袋一斜,婵鸢下意识搂住他,他便顺势躺在了她的肩头。
婵鸢看他隐忍难受的模样,忍不住低声斥道:“早知这么苦,早知这么难受,平日为何拒不服药?非要拖到旧疾崩发,痛到扛都扛不住了,才肯勉强吞一次止痛丸,喝一次药,你这又是何苦?”
沈玄苏愁眉不展,眼睛却在苦笑,气息轻轻发颤,低声道:“平日朝政压身,身心俱疲,喝药更乏,也更昏沉……朕想撑一撑,撑过去便好了,往前不都是这样的吗?怎么年岁越长,身子越难熬,半点不中用。”
“撑什么?”婵鸢气笑了,“你拿命撑?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她伸手轻轻擦去他唇角苦涩的药渍,动作是不自觉的温柔,严厉道:“从今日起,药必须按时喝。回京之前,我会亲自盯着你。回京之后,我也会盯着你,所以,你再敢漏喝一次,我便押着你喝。”
沈玄苏靠在床柱子上,湿润润的凤眸定定看着她,眼底已是茫然的涣散,一点点又成了依赖,应声:“好。”
程曦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底终于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普天之下也唯有皇后娘娘,能治得住这位执拗至极的帝王。
婵鸢把空碗递给程曦,淡淡吩咐:“今夜起,每日早晚汤药备好,不必陛下传召,直接送来我房中。”
“是,臣遵娘娘旨意。”程曦连忙应声,起身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带上房门。
婵鸢去给房门落锁,举着烛台,推开一点窗子,留出一条缝隙。
沈玄苏克制着倦意,一瞬不肯移开目光,一瞬不肯错开视线,望着婵鸢在月光下雪色中的侧脸。
婵鸢早就用余光看见了,烛光也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柔和,她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坐在桌前摆烛台,冷声放话:“喝完药就安分睡觉,不许再闹了,也不许纠缠我。”
沈玄苏点头,嗓音温软又虚弱:“朕听话便是了。”
他今晚真的乖得过分,乖得让她心头发酸,让她再也硬不起心肠真正怪他。
怎么办才好?
婵鸢去看,看着他清瘦单薄的身形,苍白憔悴的眉眼,心底积攒的怨气就在他这副任凭处置的模样里,一点点缓缓化开。
沈玄苏忍不住咳了咳,那药劲已经在他身体里缓缓漫开,顺着血脉沉落四肢百骸,虽然压下了钻骨的旧痛,却也催得他昏沉乏力。
“莫要吹灭蜡烛,”他虚了虚眼,道:“朕不想要黑漆漆一片,孤孤单单,冷冷清清一个人,看不见你。”
婵鸢只好照办,确实,在陌生的地方睡觉,如果太黑了,就没有安全感可言。
她上了榻,躺下身,刻意往外侧挪了大半截,与他隔开老远,背对着他,摆明了不愿亲近。
身侧床铺微微下陷,沈玄苏也轻轻躺下,像是怕惊扰了她分毫,离她颇有些距离。
但是,他安分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慢慢侧身,一点点朝她挪近,被褥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的痒痒。
婵鸢根本就没睡着,背脊一僵,正要开口赶人,下一瞬,他的胸膛便贴了上来。
他没有抱得很紧,也没有强行禁锢着她,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将额头抵在她的蝴蝶骨间,双肩也贴着她的背脊,沉默地,依偎着她。
婵鸢冷声问:“你不是很能撑?现在知道难受了?”
身后只有他轻柔又依赖的贴近,他在求饶:“朕知错了。”
一只微凉的手试探着环住了她的腰,指尖轻轻蜷着,不敢用力,只浅浅搭着。
婵鸢心口狠狠一震,咬了咬唇,终究没有再推开他:“……你错在哪里了?”
他的呼吸浅浅在脑后响起,将脸埋在她的后背,顺从答道:“在马车上的时候,我不该那样做。一时痛快了不假,可你走之后,我翻来覆去地想,怎么都是对不住你,叫你伤心了,是该来给你赔礼道歉。可我手边没有礼物可以献给你,只能来给你道歉,却险些被你赶出去,凭着这般厚脸皮才留下,现下已是臊得没脸见你,只能求求娘子,能不能再原谅我一次?”
烛火摇曳,夜色温柔,他眷恋地蹭她的颈窝,婵鸢低着眼帘,一言不发,许久后,她才道:“我只是不知道,如果回到云京,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困境,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我害怕回去,可我实在思念爹娘,我也知道,不得不回去的……或许一想到这些,我就累了,没忍住脾气,对你发了火,你也别放在心上,对不起。”
沈玄苏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婵鸢翻过身,面对着他,看着他半晌,又凑过去吻他的唇。
真的、真的、真的……他真的是在勾引她做错事!
婵鸢脸一红,缩回脑袋,觉得自己是在说话不算数,说好了不许他碰,怎么就没忍住碰了他……
沈玄苏却看上去十分镇定,他把她揽在怀里,任由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窝,柔声说:“这次会不同,我们会有以后的,我们会逃过结局的,一定会的。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不能半途而废。”
婵鸢往他怀里窝了窝,汲取着他的温暖,叹息道:“也许吧,反正我也没经历过,我倒是希望咱们能逃出生天。”
“一定会的。”沈玄苏低头,很克制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