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提着剑进去,他睁开眼看见她,笑得咳起来,牵动背上的伤,疼得他蜷起身子,却还在笑。
“死了几个?”他问,声音嘶哑:“傻女人,你还真信了?我皇兄都不派人去,你反倒是派了好人去?哈哈,傻不傻!”
婵鸢一剑劈开牢门的锁链,铁链哗啦坠地。
她走进去,剑尖抵着他的喉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杀意:“蓝峥跟我出生入死多年,是我的兄弟手足,他若有性命之忧,我便把你千刀万剐,到时,便是晋王妃白发人送黑发人,替你收尸的人就是她!”
沈孝仰面看着她,剑尖抵在喉结上,他连躲都不躲,笑起来:“无妨,娘不会责备我的!她只会赞我勇敢!别说我娘了,你以为你家中人便活得好?你与皇兄远走凉州,云京中事一概不过问,你怎知,云京如今就平平安安?付家受没受到皇兄的庇护,他们过得好与不好,他们是否有信来问你?”
婵鸢顿时一股冷汗冒上来……确实,一封书信没有。
她远在凉州,隔着千山万水,只能靠着西窗断断续续传来的密报遥知家中境况,可密报终究是隔了一层,云京朝堂波诡云谲,晋王在京中布下无数眼线,付家本就处在权力漩涡之中,她纵然有心,也无法时时刻刻护得家中老小周全。
婵鸢厉声道:“你怎么知道没有书信?”
沈孝见她神色微动,便抓住这一丝破绽,继续往下说,声音带着嘲弄:“自然是我们的人劫到了,信里的内容……好惨呀,你在这里同我讲家国大义,讲谋逆祸及宗族,可你自己的至亲,依旧悬在云京的刀尖之上,宫变若是动起手来,第一个被拿捏的,便是你的家人。”
婵鸢盯着他,心底思绪翻涌。
沈孝的话并非虚言,晋王既然能在凉州大肆铺张,必然也不会放过云京,家确实是她最大的软肋。
“你拿我的家人来做说辞,想以此动摇我?”婵鸢寒意森森:“沈孝,你以为这般,便能让我放过你?”
沈孝仰头大笑,脖颈上的皮肤因大笑绷紧,离锋利的剑尖更近,仿佛只要他再微微一动,便会血溅当场。
“我不是要动摇你,我只是实话实说。”他喘息着,眼底满是看透世事的悲凉,“我们这些人,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安稳?你为付家忧心,我为沈家宗族惶恐,可到头来,皆是被皇帝摆布的棋子,皇兄利用你,用一点点情爱手段就能掌控你的悲喜,你还不生气,真是傻的可爱。”
她收剑,道:“我会去查云京的动向,你且嘴硬吧,待到晋王妃真正病了,你才会心痛。”
“我娘没有这么脆弱,我也没有这么脆弱。”沈孝意味深长道:“娘之爱子,自然为其扫清路障,计之深远,你说呢,皇后娘娘?”
这话似乎有所影射,婵鸢心生疑虑,回眸看了他一眼,然而沈孝已经闭眼装死,什么也不肯再说了。
婵鸢越想越不明白,只好先出地牢。
沈玄苏在雪中站着等她,裹着灰裘,见她穿得单薄,将她揽入自己裘衣中搂着,微哑道:“沈孝那边如何了?”
婵鸢提起另一边衣角,在他身边挨着倒也不觉拥挤,和他边往回走,边将地牢之中发生的一切尽数道出。
沈玄苏心思敏锐,道:“你家父家母在京中安好,每日晨起练体,午间去农地耕种,还养了家禽家畜,鲜花一亩,我时时刻刻关注着,不是沈孝说的那样,他在离间我们……你,可信我吗?”
婵鸢勉强笑笑:“信。”
沈玄苏微微蹙眉,道:“沈孝自小在南疆长大,心中积怨深重,晋王与晋王妃却待他极好,娇惯养着,不曾叫他体验过隐忍受苦的滋味,乍一回京中,一切都变了,权柄下移,欲壑难填,他有所不适是应当的。当年先帝在世,宫中人情冷暖,诸皇子亦是深有体会,哪怕是朕,也不例外。”
婵鸢心口酸又一涩,她从前只知晓沈玄苏少时不受先帝、太皇太后待见,却很少听他细说后宫旧事,此刻听他淡淡提起,便忍不住追问:“当年宫里,当真没有一人待你好些?”
沈玄苏唇角扯出一抹清淡的苦笑,久病的容颜略显凉薄:“朕幼年之时,母后待朕尚且算得上温和,因乳母的缘故,母后不曾对朕多加照拂,逢年过节,她会遣人送些点心、锦缎过来东宫,偶尔下了学,也会召朕去她宫中坐坐。那时候,朕尚且以为,这深宫之中,尚有一丝暖意……可自吕贵妃晋封贵妃,权势日盛之后,一切便都变了。”
婵鸢从前在云京的贵妇人口中听过一些碎语,说长孙皇后虽是正妻,早年在后宫并不受宠,生下沈玄苏之后更日渐被先帝冷落,与先帝貌合神离。
后来吕贵妃得势,加之众妃嫔盛宠不断,长孙皇后索性避居坤宁宫,连儿子都不大见了,那时先帝本属意四皇子做太子,却因嫡子为国作质、贡献颇多,为安抚朝野的缘故,保留了嫡子的太子之位。但自那之后,东宫成了众皇子宫中最荒凉的一处,想来,沈玄苏能在那时熬下来,平日里除了好学苦读,脑子聪慧,便是靠着自身的功劳,至于母后的庇护,那是万万没有的。
沈玄苏拉着婵鸢的手,陷入回忆般,道:“早些年,吕贵妃得宠,膝下四皇子渐长,母后怨恨父皇,又恨朕身子不便,渐渐与朕疏远,见面不过是客套的礼数,再也没有半分真心。近些年,母后不知怎的转了性,待朕又好了起来,可是深宫之中,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待?所有人的好,都带着权衡与算计。朕从小到大,见得太多,连朕的母后都不愿待朕以真心……可朕说错了什么,朕至今也不知道……”
婵鸢心底漫上来一阵心疼,他身居太子之位,后来登上帝位,手握万里江山,可少年时的孤寂,却是实实在的。那些无人疼惜步步如履薄冰的岁月,造就了他如今多疑偏执的性子,折磨着她,也折磨着他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清凉的脸颊,柔声道:“往后,咱们不会再有那样的日子了。旁人待你如何,我管不了,但我会对你好。”
话音未落,沈玄苏已然倾身过来,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双臂将她包裹,低头吻下来,辗转缠绵,那些压抑许久的执念,都尽数寄托在这一吻之中。
尽管旁侧许有士兵路过,婵鸢却心软着,心疼他,因而主动大胆搂住了他的脖颈,温柔地吻着他的唇,却发觉裘衣却尚未落地,婵鸢拿眼睛一瞄……他吻着她还有闲心单手提着衣裳,没让寒风吹在她身,真是……
突然,景飞焰的声音响起:“陛下,臣今日军事清闲,特来述职,有要事求见。姑臧城北三十里外,叶亭的踪迹消失了,末将的斥候跟到丹霞山北麓的废堡,发现西凉军已离开。此事十分诡异,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陛下,末将可进去说话吗?”
婵鸢这才发现,说着话,他们已经来到药房矮墙后,盘算着药汤似乎快要熬好了,热气蒸腾着,以至于令景飞焰一眼便瞧见了皇袍衣角拖曳在墙外。
婵鸢立刻去推他,沈玄苏的吻没有停下,像是更沉溺了。
婵鸢满是诧异,她甚至能听见景飞焰的呼吸,那人显然已经立在帐前,没有退开,她微微偏头,想要开口问他,可沈玄苏的手却扣住她的后脑,用温热的吻堵住了她所有将要出口的斥责。
婵鸢被他吻得浑身发热,心口的蛊虫又跳了一下,痒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估计是……沈玄苏的欲望难以压制了。
好奇怪?
她心中满是困惑:景飞焰在战中前来,所为之事绝非寻常,沈玄苏应当不知道她前世怀过景飞焰的孩子,若他知道她那些不堪的过往,以他的性子早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绝不轻易饶了她的。
可……今日的沈玄苏也不正常,他这样吻她,用他的唇、他的手、他的身体,把她牢牢按在自己怀里,她甚至看不到他的脸,便被他狠狠吻住,亦没有半分退让,全然不在意景飞焰的听闻,甚至手臂用力,直接将婵鸢打横抱了起来。
婵鸢不得已放弃了,松开推拒的手,转而攀上他的肩头,带着豁出去的决绝,只好哄着他,毕竟,她也说不清这团乱麻似的情绪里,哪一缕是爱,哪一缕是怨,哪一缕是妥协,她只是不想同他吵架了,若能相爱,应当抓紧一切时间相爱,为何要彼此折磨?
但是心有不安,亦有戚戚。
婵鸢想要开口追问,想弄明白沈玄苏究竟知不知道?知道多少?她很想弄明白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可沈玄苏把她抱进药房,一推进门,再一次吻落下来,将她所有的话语尽数封缄,手轻柔却有力地摩擦着她的后腰,前腹,叫她分不清他的所思所想。
……罢了,她此刻也不想分清。她只想让他知道,她在这儿,在他的怀里,她不会走。
景飞焰被冷在药房之外。
他眼睁睁看着内室之中,婵鸢的挣扎被昭明帝尽数压住,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脸上,他却不觉得疼。
是啊,他本不该站在这里,一个臣子,一个将领,深夜闯入君王的私帐,已是僭越,更何况那帐中之人,是他的君主和君主的妻子。
他应当退下,应当回到自己的营帐,应当把方才看见的一切都咽进肚子里,当成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迈不动腿。
矮墙不高,他看得见她的发鬓,门帘也只垂了半幅,屋内的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映得清清楚楚,那应当是程太医用来练习针灸穴位的挂画,画上的影子,似乎是昭明帝将她按在枕侧,两颗头颅指缝严丝合缝地咬在一处,他低头吻她,先是眉心,再是鼻尖,最后落在眼角,用唇一点点抿去她水红的泪痕。
景飞焰冷冰冰瞧着,心里头,那些前世的记忆就这样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