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草休息一夜,婵鸢在晨起后简单洗漱,去审沈孝。
朱潭和洛胜将沈孝从地窖里拖上来带进军帐,沈孝久不见天日,乍一见灰蒙蒙的晨光就没了淡定,晃动手腕上的镣铐,瞧着眼前俩人:“皇兄,皇嫂,摆这么大阵仗,是怕我跑了?”
沈玄苏披着皇袍倚在一旁的榻上,掩袖轻咳,似乎并不在意沈孝死活,也未把他的冷嘲热讽听进耳朵里,垂眸自顾自批阅奏章,手指往上一弹,往下一压。
赤珠军会意,将沈孝按跪在帐中。
沈孝闷哼冷笑,恶声恶气道:“皇兄,也许你是觉得我如今插翅难逃,不足为惧吧?可又何必如此手足相残?弟弟受封文安郡公那年才十七,从军多年,战功卓著,先帝在时,曾亲口褒奖我的勇武,命我辅佐江山,我战功赫赫!哪怕如今是你做了皇帝,也不能轻易治我的罪。”
婵鸢一旁饮了半杯热茶,心里揣着火,淡淡道:“如你所说,你是这般风华正茂一人,宗室勋贵,俸禄丰,爵位稳,大好前程握在手里,可又为何享受着你父王贪墨军晌得来的好处?又为何眼睁睁看着你哥哥收重税,克扣老百姓的粮食?你分明就是不老实!你来看。”
婵鸢将沈孝被俘时搜出的随身物件一一摆放在桌上,有晋王府的铜印,调兵的虎符,文安郡公的牌子,道:“你的东西都在这,若我寻个人易容成你,再将他放回去,你猜晋王要多久才能发觉这偷梁换柱之计?”
沈孝一看见这些玩意儿就笑不出了,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玩阴的!”
沈玄苏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沈孝见他如此冷漠,心里害怕,他虽然不了解付婵鸢的性子,但皇兄的性子他是知道的,杀或留,只是皇兄口中的一个字。
也怪不得他害怕,皇兄这样的人自小从未得到过太皇太后、先帝与皇太后的垂青,心性凉薄冷漠,日子甚至不如他们晋王府的兄弟俩过得舒坦,这样的人当了皇帝,纯粹是心里病态,说不准把他脑袋砍了挂在城楼上。
沈玄苏道:“晋王在凉州、河西、大殷三处布下的暗线,总计多少人,分布在何处,以何为凭信,首领是谁?你说清楚,朕给你一个痛快。你若不说,赤珠军的刑具昨夜刚从姑臧城送过来,你大可以试试。”
沈孝一听,仰头大笑,镣铐震得哗啦响:“痛快?皇兄什么时候给过我痛快?先帝在世那些年,一纸诏命,便将我一家贬谪南疆。我们在那蛮荒之地熬了多少年月,受的委屈又何其之多!南疆蛮夷性情犷悍,瘴气肆虐,毒虫遍地。冬日无御寒锦裘,夏日饱受疠气侵扰。族中老弱,多少人熬不过那湿热瘴疠,客死异乡……我和哥哥自幼便在那样的地方长大,看着亲眷染病殒命,却连一点体面的丧葬都求不来,你们在京中荣华富贵,可知我有多恨!父亲母亲有多恨?就为了先帝的疑心,险些将我们一家性命断送于此!你知道报应是什么吗?报应就是,除你之外,先帝子嗣皆无一大成,不如我与兄长对江山社稷做的贡献大!”
沈孝攥紧被绳索缚住的拳头,语气里满是悲凉与不甘:“这也便罢了,谁最开始又不是忠诚的臣子?父王叫我们忍耐,要忠君。我凭着一身血肉,在边地厮杀搏命,一刀一枪挣下军功,才挣得文安郡公的爵位。可即便我功成归来,在京中,我们依旧是先帝眼里贬谪归来的宗室,众臣心中,我们是试图谋反的贼子,皇兄心中,也从未真正信过我!我们又何必再忠?皇兄,如今你受尽苦楚,也登基坐了江山,父王只是摄政,你应该知足让权,怎么倒来问我父亲的筹谋?父亲野心再大,他给我一条命,为我谋了郡公的爵位,我并非贪图虚名,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可如今,你们拿这些印信虎符摆在我面前,便要我背弃父亲?绝无可能。”
沈孝眼底那些刻骨的怨怼,让婵鸢仿佛又看见南疆连绵的瘴林,湿冷的潮气日夜浸骨,足够让一家天潢贵胄过得比普通人还不如。
可是普通人又何其无辜?吃一样的苦,却没有谋反的本事,还要被谋反之人连累,将日子过得更辛苦?
她想,以沈孝对晋王的孝顺程度,他应该是不会吐口了。沈孝心中的恨意是真的,可这份恨意,却被晋王巧妙利用,变成了谋逆的利刃。
婵鸢道:“文安郡公,你所求的公道,不该用万千将士的性命,用宗族满门的祸福去换。南疆的苦楚是真,可起兵谋逆一旦兵败,你的族人会比当年在南疆下场还要凄惨百倍,哪怕不是我们,是受你们坑害过的人,一口一口,一样能吃了你们的血肉。”
沈孝闻言,猛地抬头,双目赤红,似是被戳中心底最柔软也最忌惮的地方:“那便动手行刑吧,杀了我。”
婵鸢被这番话打动,还没等说些体谅的话再劝劝,沈玄苏便拂袖垂眼,继续批奏折。
昭明帝态度鲜明,冯承明立刻上前,从刑具架上取下一根浸了水的牛皮鞭,将沈孝的外袍扯下。
沈孝所言不虚,他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背上纵横交错着旧伤,有些是战场上留下的箭疤,有些是年少时的鞭痕,冯承明数鞭落下去,牛皮鞭蘸了盐水,抽在皮肉上,沈孝整个人往前一扑,被镣铐拽住,十指抠进土里,咬着牙没发出惨叫。
打到第十几鞭时,他艰难地抬起头,满脸是血地看向婵鸢,咧嘴笑了,牙齿上沾了血沫子:“皇嫂……当年在云京,我与哥哥为难你……你可是记恨我?真是蛇蝎心肠……”
婵鸢早就不在意那事了,道:“公是公,私是私。”
沈孝苦笑着,冯承明的鞭子到第二十鞭时,沈孝的背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嘴唇翕动着,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婵鸢道:“停。”
冯承明的鞭子停在半空,回头看向沈玄苏,沈玄苏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婵鸢走到沈孝面前,蹲下身。
他浑身是血,脸侧贴着地面,眼睛半睁着,意识模糊。
她伸手拨开他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低声道:“沈孝,你待在这倒不要紧,晋王妃快急疯了,她听说你被俘了,生死不明,这些天没吃没喝,抱着你的袄,坐在府门哭,眼睛快哭瞎了。我看,这地方可不繁华,也没有名医,若再放任王妃这样哭下去,可怎么好呢?”
沈孝整个人僵住了,婵鸢看着他的脸,轻声道:“你这个不孝子,想看你娘病死吗?嗯?”
沈孝似乎被她轻柔的语气吓到,如同看到勾魂的艳鬼艳魅,突然粗重地喘息着,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头,血糊了半张脸,眼睛红得吓人,看着婵鸢,嗓子里挤出一句话:“……你派人告诉我娘,我很好,已经逃出军营。作为报酬,我把父亲的事情告诉你。”
婵鸢颔首:“说。”
沈孝用尽力气撑起半个身子,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道:“父亲在凉州设了三个据点……一个在姑臧城北的茂源粮行,掌柜郭福来,是父亲当年的亲兵,手里握着凉州各郡县投诚官员的把柄;第二个在丹霞山脚的通远镖局,总镖头是个羌人,叫兀里术,他手里有西羌十二部的盟约副本,晋王若事败,他便将副本交给羌人首领,煽动河西叛乱;第三个……”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在你们大营里。”
婵鸢皱眉:“是何人!”
“我只知道有这么一处暗线,具体是谁,我并不清楚。父王行事素来缜密,这种埋在敌军眼皮底下的棋子,从不轻易告知旁人。我只知晓,此人身居要位,能接触到你们的军报与布防,平日里行事不露半分破绽。”沈孝笑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沫,“这三处,你随便挑一处去查,都能验证我说的是真是假。”
婵鸢心头寒意漫上来,大营中数万将士驻扎于此,粮草、军情、布防尽数汇集,倘若真有一枚这样的钉子藏在内部,那便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外人尚且可以提防,可内奸潜伏在自己人当中,那就是防不胜防。
她沉声追问:“可有什么线索?信物?暗号?”
沈孝摇了摇头,脖颈上的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没有。父王怕泄密,一切皆是单线联络。我只听闻,此人会借巡营之机,前往大营后山,与信使接头。”
说完这一席话,他身子一软滑靠,仿若小死。
婵鸢心道这三处据点,一控官吏,一引羌乱,一谋兵变,怪不得大军自那次火烧地宫后便再无进展,晋王的布局远比她预想的还要阴狠周密,就像是……能猜到沈玄苏想做什么一般。
婵鸢对着帐外低喝一声:“蓝峥。”
帐帘被掀开,蓝峥快步走入,垂手立在一旁。
婵鸢道:“即刻派人,密查姑臧茂源粮行,盯紧掌柜郭福来。另外,派人暗中监视丹霞山脚通远镖局,务必盯牢羌人总镖头兀里术,不可打草惊蛇。还有,大营后山加派暗卫,日夜蹲守,查清前去接头之人的身份。”
蓝峥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沈孝闭着眼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尽数说了,你答应我的,也要做到。”
婵鸢道:“此事是否如你心愿,要看你的情报是真是假。”
当夜,蓝峥带了一队西窗暗卫去姑臧城北的茂源粮行,结果粮行早已人去楼空,柜台底下埋了火药,蓝峥带人进去的时候引信被点燃,整间粮行炸得粉碎。
蓝峥从火里滚出来,一条胳膊被炸伤了,肋下中了一箭,抬回营时已经昏迷不醒。
婵鸢去时,程曦正在替他拔箭头,包扎伤口,长吁短叹。
她怒不可遏。
显然,沈孝给了她一个假情报,他要她损失一个心腹,要她心疼,要她记住,他哪怕被打烂了脊背,也还是晋王的儿子。
婵鸢抽过出潭的剑,便往地牢走。
沈孝早被关回了地窖牢房,血已经止住了,但人半死不活地歪在稻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