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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 1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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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鸢早该知道的,他气节高,心劲高,不能允许真心被质疑,若被辜负尚且能自行开解,若被质疑那便只想以死明志。

他怎的脾性这般大!

婵鸢手忙脚乱地扯开他的衣襟,袍子早被血浸透了,伤口不深,但血流得不少,他本就苍白的面色此刻冷到透明,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尽了。她气得浑身发抖,撕了内衫的布条替他缠裹,手指每绕一圈便在他胸口重重按一下,按得他闷哼出声。

“疼吗?”她咬着牙问:“疼就记着,下次再拿刀往自己身上戳,我便多按你几下!叫你长长记性!”

“……”沈玄苏垂眼看她替自己包扎,火光映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颤颤的,像两只随时要飞走的蝶。

他忽然握住了她正在缠布条的手,软了语气,似在求饶:“鸢儿……”

“别叫我!”她甩开他,继续缠。

沈玄苏却执着地说:“那蛊虫把我的命绑在你身上,母蛊在你体内,你恨我,你痛,你求我杀你,我全都能感觉到那种痛苦。”

他抬起那只满是血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的泪,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所以你不必告诉我。你那些事,你不说,我便不问,若你想报仇,我便替你磨刀铺路,你永远可以相信我,我爱你。”

婵鸢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她想说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我,你不需要体谅我,你应该质问我,我不要你的包容!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化成了呜咽,碎在风雪里被风吹远。

是不是一旦把真相都说开,就无法再相爱?

月亮落在泥潭里,还是月亮吗?神明跌落高台,还是不是神明?

这样的代价,他们是不是谁都给不起?

沈玄苏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以为我今夜烧纸钱是为谁?”

婵鸢在他怀里僵住:“……谁。”

“是为我自己。”他说,“前世我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在凤梧宫里恨我,景飞焰在外头反叛,陆观澜忙着登基。”

他的手指穿过她散落的发丝,轻柔梳理:“所以这一世,我给自己烧点纸钱,提前祭奠一下。免得再死一次,还要连累你舍不得我,不肯再嫁……唔……”

婵鸢恨恨地吻住他的唇,铁锈般的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漫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沈玄苏只怔了一瞬,随即凤眸沉沉地压下来,瞳孔里还映着烽火台上未熄的余烬,星火摇曳。他没有退,反而迎上去,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五指插进她散落的青丝间,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按,另一只手撑在她腰侧的石阶上,青筋隐现。

婵鸢被他吻得喘不上气,胸腔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他夺走,心口的蛊虫忽然猛跳了一下,那种痒意顺着血脉蹿遍四肢百骸,酸胀得她手指蜷缩,攥住他前襟的布料,攥出一道道深深的褶。

“万般皆是错,命却由不得……鸢儿……”他在吻与吻的间隙低低唤她,惹得她颈侧泛栗,她偏头躲开,露出一道雪白的弧线,他便顺势吻下去,唇贴着那截温热的脖颈,一路滑到锁骨,牙齿轻轻咬住她锁骨上方的那颗小痣,力道不轻不重,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婵鸢仰起头,后脑抵在雪堆满的石阶上,视线里只有漫天飘落的雪籽和纸灰的碎屑,黑黑白白,纷纷扬扬。

烽火台的青铜火鼎里还有一点余烬未熄,暗红的火光透过铁栅缝隙漏出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纠缠交叠,分不清彼此的轮廓。

沈玄苏撑起身子看她,衣襟大敞,婵鸢抬手抚上他胸口的伤:“……疼吗?”

“不疼。”他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你在我身边,我便什么疼都受得住。”

她闭了闭眼,伸手揪住他散落的发,将他拉下来,再度吻上去,这一次不似方才那般凶狠,却更深更长,像要将两世苦海里的怨怼与亏欠都在这一吻里磨碎了,再吞下去。

他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腰侧,却从一旁拎过先前脱在雪地中的大氅,拢过来,裹住她,如同待至爱、至宝。

婵鸢想起年少时,曾与他度过的雪夜。

沈玄苏身子不好,下雪时他们总是窝在暖阁里喝茶,唯独那一夜除夕,那时沈玄苏还是太子,她是太子妃。

东宫冷清,兄弟环伺如狼,朝堂上连个真心道贺的人都没有,云京又落了极大的雪,她以为这除夕便要悄无声息地过去,谁料沈玄苏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松木枝,在庭前堆了个柴垛。

她裹着狐裘出来,看见他蹲在雪里引火,风大雪急,火折子灭了两次,他也不恼,第三次终于引燃,火苗“嗤”地蹿起来,映亮他半张脸。

“坐过来,离孤近些。”他笑着扭头看她,凤眸映着新燃的火光。

她踩雪过去,他顺手接过她的狐裘搭在臂弯,又递来一只小铜炉,里头搁了晒干的橘皮,他笨拙地往火里添松枝,火星溅上袖口,拍了两下才灭,她忍不住笑出声,他别过脸去,耳尖被火光映得发红。

“不许笑。”他轻声道。

婵鸢道:“好,不笑你的……哈哈……”

沈玄苏也不恼,拉着她坐在火堆前守岁,膝上同盖一张厚毯,肩膀挨着肩膀,雪落了满头,他便侧过身替她拂去睫毛上的雪籽。

她问:“殿下可知民间守岁要说什么?”

他答得坦然:“不知道,东宫不过年。”

她握住他搁在膝上的手,从袖中摸出一枚玉坠塞进他手里,上面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送你的,我刻的。”

沈玄苏嗓音哑哑地说:“手艺真差”,却攥着不还,就着她的手把玉坠系在腰间,拍了拍:“既是给孤的,不许反悔。”

婵鸢笑眯眯地点头,后来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便把外袍解了盖在她身上,抱她回了屋。

天亮时她醒来,枕边一碗温姜汤,旁边压着一张字条,端正清隽的一行字:“年年吉乐,岁岁长安。”

婵鸢那时心道,原来他都知道啊……

婵鸢闭着眼,将脸埋在他被雪打湿的衣襟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年年吉乐,岁岁长安。”

沈玄苏一怔,笑着闭上了眼,轻柔蹭了蹭她的鼻尖,“……我记得那只兔子刻歪了左耳,死的时候,我摸着腰间那块玉,想着你,便不觉得痛。重生后在西域那些年,我照着记忆里的样子重新刻过一枚,刻了十几遍,才刻出一只勉强像样的兔子,可戴上之后又摘了,因为不是你的那一枚,那时候每逢除夕,就想起你,想起前世在东宫的书房里,我们对着满架的书,你写废了不少诗稿,夜里趴在榻上绣花时还把线绕错了手指……想起你喝药时皱成一团的脸,想起那年雪夜里你靠在我肩上睡着的样子。林林总总,总还是怀念不舍,我就想,这些东西,这一世,我要一样一样重新挣回来。”

婵鸢无言,去摸他的腰间,里衣的系带下空空荡荡,没有玉坠,没有香囊,什么都没有。

他重生在这一世的身体里,除了记忆,关于她的一切都被留在了前世那具枯骨上。

“等回了云京,”她哑声道,“你不用去怀念那些旧物,丢了便丢了,烧了便烧了。我重新给你绣香囊,重新给你编络子,重新写诗稿,这一世,我给你攒一匣子新的,让你再贴身戴二十多年。”

沈玄苏低低笑了一声,胸口震动着,牵扯到伤处,闷哼了一下,却又笑起来:“好,这次可不许食言。”

婵鸢在他怀里缩了缩身子,将脸整个埋进他的颈窝里,责怪道:“那你也不许再一个人半夜跑出来烧纸钱。要烧,也要叫上我,我陪你烧。”

“烧什么呢?”沈玄苏好脾气地调笑她。

“烧什么都行。”婵鸢赌气说,“把前世的晦气烧干净,把这一世的苦也烧一烧,今年除夕,我们再烧松枝,像从前那样……那样……”

他凤眸微弯,接道:“嗯,像从前那样,相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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