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错落着摇晃,悬在半空晕开霞色烛光。柔柔的雾气经久不散,望得久了,还当是这雪青的嫩芽边坠了一溜烟的毛月亮。
随着风颠荡,又怪道这房中哪来的阵仗。再仔细一瞧,才晓得嫩芽原是裙角,嘻嘻笑笑之间,丝绦飘摇。没被那错落的珠子拖累,反倒叫这数不尽的晶莹作了露水样。
人造的物什借了魂,在今夜得比天公精巧,倒也不枉在世间走一遭。
许靖川心中暗暗的想,眼前黛玉仍在笑。她听许靖川说罢他怎样犹疑,又怎么在墙根捉了许靖琮显形。晓得他兄弟二人和好,更道程九往后少辛苦,却仿佛自己的心事也省去一桩。
“我是想着,十殿下脾气稍显急躁,可今日听你说来,又觉他也算有担当。只好在你俩总算说开,他既跟你作了保证,往后你再说起你那些兄弟,便也是‘十全十美’了。”
“这可当真只剩第十个了。”许靖川撇嘴,欲强做个气愤的模样。可惜眉眼间的笑连自个都知道,更遑论黛玉一直往这边瞧。
只是他要装样,黛玉也随着他闹。故意板起脸孔,恶声恶调:“看来他也不怎样好,早知道就不劝着你走这一遭。没得叫道上风吹过——你明儿还是不要跟他好。”
“林妹妹,你便是要作个恶人,这也忒不像。”
“你这人好不知趣,分明自个要装,我好心随你闹腾,你倒自个搭起架子了。”黛玉却笑,曲起指头在程九的眉心一敲:“难为我今日见着你,怕你有要紧事,还费心找由头叫姊妹并宝玉先回去。且没尽兴,你今儿说是来谢我,怎么竟倒欠我两遭?”
“说不得是三遭,我弟弟还说呢,觉得我竟比从前活泼不少。”
黛玉见程九挤眼,当下便再点他眉梢:“果真是心绪好,这会竟是半点褶皱没有,往常跟个小老头一样。唉,到底是我不必你弟弟相识久,便是常陪你说话,也不像样。”
她这边似掩住脸孔,真作失落的样,许靖川却是心中一慌。登时收敛那嬉笑的劲头,眼见林妹妹要缩回手,赶忙牵住黛玉的指尖,急声道:“哪有这样的说法,我但凡有这么个心思,转头就——”
话没说完,却见一双眼睛避着袖沿朝上望。晶晶亮亮满含笑,却把他方才焦急的模样看个精光。
许靖川闹个脸红,嘟囔句什么,却缩回手去。脸扭着,只叫露出的耳尖跟炸透了似的。
“你信啦?”黛玉下了坐榻,玉珠随她的步子摆荡,偏偏竟没闹出一点声响。栖在雪青的裙摆中间若隐若现,许靖川余光看一眼,只映得自个满面红光。
“你真信啦?”黛玉见程九拧着脸不吭声,便伸手将他的脑袋摆正。左看右看,果真从前眉心的刻痕消解,自个心里掺笑,说出的话叫这深秋忽调头,眼看着就往春里走。
“你方才笑话我,我逗逗你,咱们这不扯平么——”程九虽不吭声,可耷拉着眼皮由她摆弄。黛玉这时心中高兴,便正站在他跟前,也没回自己原处:“你跟你兄弟姊妹和睦,我只有替你高兴的道理,哪会不快活?程九,你再不应声,我就当你是真拿我当个坏人,往后可不睬你了!”
“这话也是逗我的?”腮帮被挤住,许靖川的话嗡嗡隆隆。他疑心林妹妹的掌心太冷,话到嘴边,又恐是自个脸红烫热。
偏是这般想着,林妹妹的掌心便越冷。许靖川张口欲语,却是黛玉将脸往房檐上一抬,连带身子也向后转去。
“这可不好说……”她似忽生了别扭,两手都拢在袖中。缓缓着走回原作,那些个珠子也一滴滴挂在衣衫,彼此窃窃笑着。
唯恐程九讲什么玩笑话,又要臊得脸红。黛玉捧起杯茶盏,自己抿上一口,眼睛却深深坠在茶水中,也不看前头人怎的。
“你今儿早早就来,莫非只这一句话说?”
“那自是不止了。”许靖川喃喃道,又紧着提高声量:“哦,我险些竟忘了——林妹妹,这阵子夫人可来过?”
“不曾来过,怎么?你那边是有什么想头?”黛玉自个还留神易榆,恐怕那狐狸妖怪又在暗处出手。而今见程九忽然又寻夫人,却拿不准他是想见程妃,还是在太子那边知晓什么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