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开。”余雎说。

裴晏青从长桌上找了一把切割刀，刀刃很薄，像是专门用来处理烘焙成品的工具。他把小腿固定在托盘上，刀刃对准胫骨中段的位置，用力按下去。

骨瓷比预想的要脆。刀刃切入表层之后，整条小腿从切口处裂开。裂口的边缘没有粉末，反而渗出红血，淌下来。

裴晏青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头，但还是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指腹上沾着红血。他凑近闻了闻，甜味，带点儿酸。鬼使神差之下，舌尖探出来，舔了一下。

番茄酱。

“味道像番茄酱。”裴晏青说。

余雎正在用棉签采集裂口处的残留物。他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抬起头来。他的视线落在裴晏青的脸上，看见裴晏青正用舌尖舔自己的嘴角，在尝那几滴溅上去的红血。

余雎看了他两秒，然后放下棉签，走到裴晏青面前。他伸手捏住裴晏青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灯光。

“你……干什么？”裴晏青被迫仰起头，余雎的手指很凉，力道不轻，按在他的下颌骨上。

余雎凑近看他的脸。那几滴红血已经被裴晏青舔掉了大半，但嘴角还留有一小片淡粉色的痕迹。余雎的拇指在那片痕迹上蹭了一下，凑到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的动作停住了。

余雎的眉心拧了一下，极轻，但裴晏青看见了。他又闻了一次，这次把手指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指腹。

“怎么了？”裴晏青问。

余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指放下，怪异地看着裴晏青的眼睛。

“你刚才说，”余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这是番茄酱？”

“对啊。”裴晏青舔了舔嘴角，“酸酸甜甜的，不是番茄酱是什么。”

余雎沉默了两秒。

“我闻到的不是番茄。”他说，“是血腥味。”

裴晏青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抬手闻了闻自己的手腕。

“你再闻闻。”余雎把拇指伸到他鼻子底下。

裴晏青凑过去闻，他用力吸了一口气。番茄，还是番茄。酸味和甜味混在一起，和刚才舔到的味道一样。

“番茄。”裴晏青说，“我确定。”

余雎收回手。他看着裴晏青的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安静得过分。

“你的嗅觉有问题。”余雎说。

“什么？”

“那东西的味道，在我闻起来是血。”余雎把手指翻过来看了看指腹，“很淡，但确实是血。”

裴晏青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下这句话。他想起方才舔进嘴里的那点液体，喉咙不自觉地紧了一下。但他嘴里没有血腥味，舌尖上残留的只有番茄酱的酸甜。

“你确定？”裴晏青问。

“我确定。”余雎说，“你闻不到，说明你的嗅觉对这类东西的感知和正常人不一……”

他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和我的感知不一样。”

裴晏青看着他，余雎没有说“不正常”，但那个停顿已经说明了问题。裴晏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托盘里那条被切开的小腿。裂口处的红血已经凝固，在灯光下呈现出暗沉的红，他方才舔进嘴里的就是这东西。

“所以这东西……真的是血？”裴晏青的声音低了下去。

余雎没有回答。他走回托盘旁边，用镊子夹起一小块海绵状物质，放进一个干净的玻璃皿里。然后他从采样箱里取出一支化学检测笔，将探头插入那块海绵状物质中。检测笔的屏幕亮起来，跳出一行数据。

余雎看了一眼，把屏幕转过来给裴晏青看。

【血红蛋白：阳性。来源：不明哺乳类。】

裴晏青盯着那行字。他刚才尝了一口，以为是番茄酱。

“你没事。”余雎说，“检测笔的数据显示，这东西虽然含血，但浓度极低，而且经过了高温处理，没有生物活性。你只舔了一点点，量太小，不会有事。”

裴晏青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盯着托盘里那条裂开的小腿。切面处的海绵状物质还在缓慢地渗出红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托盘底部。他的嘴里还残留着甜味，但此刻那种甜腻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余雎把玻璃皿封好，放进采样箱。他站起来，环顾整个空间。这些工具和原料，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人造肢体生产线。

“希勒伯斯黑当年从这里逃出去。”裴晏青说，“她逃出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带着一条人造的鱼尾？”

余雎走到玻璃缸旁边，看着里面悬浮的其他肢体。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她逃出去之后，有人收留了她。帮她换了身份，让她变成了现在的代理院长。”

裴晏青想起那份文件上的批注，未追回。二十年了，没有追回。

“索拉里斯。”裴晏青说，“她昨晚提到了索拉里斯，说不会介意她饱餐一顿，不知道索拉里斯院长知不知道她的身份。”

余雎没有否认。

两个人站在营养液缸前，缸里的骨瓷肢体在其中安静悬浮，白得发亮。裴晏青把那些工具归放原位，又看了一眼托盘里那条被切开的小腿。

“走吧。”余雎合上采样箱，拎在手里，“证据够了。”

裴晏青点头。他跟着余雎往阶梯方向走。经过长桌时，他的袖子蹭到了裱花袋的架子，一个装着草莓奶油的裱花袋被碰倒了，袋口朝下掉在桌面上，挤出一团粉红色的奶油。裴晏青停了一下，把裱花袋捡起来放回架子上，沾了一点奶油。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粉红，忍住，没有舔。

但那些看起来是真好吃……

余雎已经走到阶梯口了，他回头看了裴晏青一眼。

“来了。”裴晏青甩了甩手，跟上去。

两个人沿着狭窄的阶梯往上走，回到上层的房间，然后穿过走廊，走出小门。门在身后合拢时，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云海之上，日光铺洒下来，照得人眼睛发酸。

裴晏青站在云塔外的廊桥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奶油还粘在手指上，他拿出纸巾擦掉，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

余雎站在他旁边，工装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着采样袋。他的视线落在裴晏青擦手的动作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回别墅。”余雎说，“整理证据。”

裴晏青没有立刻迈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银白色的圆柱塔。塔顶的排气口正在缓慢地吐出水汽，在日光下几乎透明。

“余雎。”他开口。

余雎侧过头看他。

“我的嗅觉，”裴晏青说，“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余雎沉默了一拍。他的目光在裴晏青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远处的云海上。

“回去之后，我帮你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