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青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外套被脱掉挂在床头的椅背上。他坐起来，嘴唇上留有一道裂口，碰一下就疼。

客厅里有动静，他走出去，看见余雎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热茶和一盘切好的面包。余雎已经换好了工装，红发带扎得利落，手里拿着那张权限卡在翻看。

“你昨晚……”裴晏青开口，嗓子有点哑。

“你睡着了。”余雎把权限卡收进口袋，没有抬头，“什么也没发生。”

裴晏青站在客厅入口，看了他两秒。余雎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嘴唇上没有任何异样。但裴晏青记得那个触感，记得自己半梦半醒之间，有人咬了他的嘴唇。他舔了舔那道裂口，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早饭，出门时天刚蒙蒙亮。云海之上浮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教学楼在雾气里只剩模糊的轮廓。他们沿着步道往云塔方向走，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到了云塔外围，余雎没有走检修步道。他直接绕到塔底那扇小门前，用权限卡贴上门禁面板。

面板上的蓝光亮起，跳出一行绿字。

【权限等级S，门锁解除】

门向内滑开，露出那条短窄的走廊。

两个人走进去，走廊尽头的门已经关上了，余雎用同一张卡刷开门禁。金属门滑开，那股潮湿的气味再次涌出来，但这次比上次浓得多。甜腻的的香气混着海腥，几乎能把人的胃翻过来。

裴晏青屏住呼吸走进去。

房间和昨天一样，但余雎没有停步，他径直走到那扇暗门前，蹲下来，用权限卡贴上暗门旁边的感应区。

暗门弹开一条缝，向内滑去。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阶梯的两侧墙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壁灯。空气里的甜腻味越来越浓，裴晏青的喉咙开始发紧。两个人沿着阶梯往下走，大约走了十几级，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裴晏青站定，盯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比上面那个房间大出三倍的空间。天花板极高，几盏工业灯照亮整个空间。左侧靠墙是一排巨大的玻璃缸，缸体透明，里面盛满营养液。液体里悬浮着东西，每一件都呈现出一种骨瓷般的质地，白得发亮，表面光滑得像上过釉。

它们被杆固定在液体中，像是表态的标本陈列，营养液的存在也是保证骨瓷不被损坏。

裴晏青走近一个玻璃缸。缸壁很厚，隔着液体和玻璃，他看见里面悬浮着一条完整的手臂。手指修长，关节分明。但整条手臂没有皮肤，表面是一种光滑到反光的白，像是被奶油反复涂抹过。

“这是骨瓷。”余雎站在他旁边，他思索着抚摸下巴，眸子眯起来，“但材质不对。”

裴晏青转头看他。

“骨瓷是陶瓷的一种，主要成分是骨灰和瓷土。”余雎说，“但这些肢体表面的光泽和质感，更像是……糖釉。”

裴晏青皱眉，他想起方才在通道里闻到的那股甜腻味。

糖，奶油……

他环顾整个空间，目光落在右侧墙壁前的一排长桌上。桌上整齐排列裱花袋，裱花袋里是各种颜色的奶油，有香草奶油、草莓奶油、巧克力奶油，尖嘴朝上插在架子上，袋口还残留干涸的奶油痕迹。还有一罐罐装在玻璃瓶里的焦糖，旁边是几个裱花袋。

“这是个烘焙间？”裴晏青困惑道。

余雎没有回答，他走到长桌尽头，那里有一扇半开的门。推门走进去，裴晏青跟在后面。门后是一个较小的房间，温度和湿度都明显比外面低。房间中央是一台巨大的糖釉定型机，圆柱形的机身，顶部有投料口，侧面是一排控制按钮。

余雎走到定型机旁边，检查了投料口的残留物。他戴着手套的手指在投料口内壁蹭了一下，刮下来一层粉末，他凑近闻了闻。

“糖釉。”他说，“应该和外面的那些奶油是同一个。”

裴晏青站在房间门口，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太愿意相信的结论。

“那些缸里的肢体……”裴晏青开口，“是用奶油和糖做出来的？”

余雎从定型机旁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营养液缸里的液体，”裴晏青继续说，“不只是营养液，那是培养基。他们用奶油和糖作为原料，在营养液里培养出骨瓷质地的肢体。这个房间就是一个大型的烘焙工坊，只不过烤的不是蛋糕。”

余雎走到他面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余雎从口袋里取出一支便携检测笔，走到最近的一个玻璃缸前，将检测笔的探头伸进缸壁上的取样口。检测笔的屏幕亮起来，跳出一行数据。余雎看了一眼，把屏幕转向裴晏青。

【致幻类生物碱浓度：极高（超出检测上限）】

裴晏青盯着那行字。浓度超出检测上限。这个缸里的液体，如果渗入供水系统，哪怕只有几毫升，也足以让一整栋楼的人陷入幻觉。

“这些营养液缸，”余雎收回检测笔，“才是致幻剂的最终源头。海草是原料之一，奶油和糖是培养基，营养液缸是反应器。整个暗门后面的空间，就是一个完整的生产链。”

裴晏青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玻璃缸移到长桌上的裱花袋，又移到糖釉定型室的门。那些骨瓷肢体在营养液里安静地悬浮着，白得刺眼。

“这些东西是给谁用的？”他问。

余雎没有回答。他走到玻璃缸旁边，盯着里面悬浮的一条小腿，那条小腿的脚踝处有一圈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勒过。

余雎说，“希勒伯斯黑，她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裴晏青看向他。

“她吃这些。”余雎的手指隔着玻璃缸壁，沿着那条小腿的轮廓划了一下，“她靠这些东西维持身体机能。而她进食之后，代谢出来的产物，就是致幻剂。”

裴晏青深吸一口气，甜腻的气味灌进肺里，让他的胃一阵翻涌。他忽然想起昨晚希勒伯斯黑站在门口时说的那句话，被改造后的躯体，不是人类。

她从出生到现在本不是人类。

“总不能说，她从出生就是在这里被做出来的。”裴晏青说，“这个房间就是她的子宫。”

“难说。”余雎转过身来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所以水质问题，”裴晏青说，“不是有人故意往供水系统里投毒，是她在进食的时候，代谢产物顺着排水系统渗进了云塔的管道。”

余雎点头：“但她知道这件事。她批准我们调查，又派史蒂芬全程监督，是因为她想知道我们到底能查到哪一步。”

裴晏青靠在长桌边缘，手指捏着桌沿。他凝视着裱花袋，那些东西看起来和普通烘焙店的原料没什么区别，但摆在这个空间里，和玻璃缸里的骨瓷肢体放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我还有个疑问。”裴晏青偏头说，“她把这个房间留下来，这件事情已经不大对了，她之前说过自己的食欲大涨，这不就是说明她莫名其妙地暴饮暴食吗？以及她认为该要饱餐一顿，却提起索拉里斯院长，总不能说这些骨瓷还有一个成分，是血肉吧？”

等等？血肉？

裴晏青意识到自己说话比脑子转的快，下意识就闭紧了嘴巴，他垂下眼睑，掩盖住心虚。

余雎则是看着他，他看了好久：“你说得不无道理，我们去营养液里面打捞一只骨瓷吧，一眼便知。”

裴晏青郁闷地说：“用什么打捞。”

“那边有工具。”

余雎瞅了旁边一眼，从长桌旁边取下一根取样杆，杆头带着一个可伸缩的夹爪。他走到最近的那个玻璃缸前，将取样杆伸入营养液中，对准那条悬浮的小腿。夹爪收紧，扣住小腿的脚踝处，余雎慢慢把它从营养液里提了出来。

营养液从骨瓷的表面淌下来，滴落在缸沿上。裴晏青递过去一个托盘，余雎把那条小腿放在托盘上。近距离看，这条小腿的质感更加清晰。表面光滑得像瓷器，却也不像真正的陶瓷那么冷硬。脚踝处那圈凹痕在托盘上被灯光照亮，凹痕的纹路与成年人的手指宽度差不多，像是被人反复握过。

裴晏青伸手碰了一下小腿的表面，像摸在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玉上。他收回手，指尖沾了一层营养液。想起前阵子余雎说营养液里有幻物质，他甩了甩手，见自己没事，就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