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太极殿。

裴砚之站在殿中央，身后半步是小顺子，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太后坐在珠帘后面，珠光摇曳，看不清表情。

殿上站着满满当当的朝臣。周远也在，站在太后一党的前列，脸色苍白，弓着腰，微微捂着前胸。

殿内一片寂静。

“太子可知罪？”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递出来，不紧不慢。

裴砚之抬眸：“望太后明示。”

“周大人在你回京途中遇刺，刺客身上搜出东宫令牌，刺客亲口招供是你指使。”

“人证物证齐全，“太后的语气加重了些，“你还有什么话说？”

殿上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一位御史站出来，扬眉看向裴砚之：“太子殿下，证据确凿，你还要抵赖？”

又一个人站出来义愤填膺道：“刺杀朝廷重臣，这是谋反！”

“废太子！”不知谁喊了一声，立刻有人附和。

裴砚之站在声浪中央，面色不改。

太后没有说话，她在等裴砚之慌，等他狡辩，等他露出破绽。

而裴砚之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小顺子。

小顺子把木匣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

他先是取出一份文书，递给裴砚之。

“这是三年前东宫报备令牌丢失的奏折。”裴砚之把文书展开，让殿上的人能看见，“上面有太后的批红。时间，比周大人遇刺早半年。”

殿上的议论声又嘈杂了些，此起彼伏。

第二样东西是两块相同的立牌令牌，裴砚之一一把它们举起来。

“左边这块，是刺客身上搜出来的。右边这块，是东宫库房里的存品。”他把两块令牌递给站在最近的一位大臣，“大人请看，材质和纹样。”

大臣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皱了起来。

“这一块……铜色不对。”他指着左边那块，“东宫的令牌不是这种铜。”

裴砚之把令牌收回来，转向珠帘，浅浅地行了个礼。

“铸币局的铜料是江南铜，东宫的铜料是河西铜。刺客身上的令牌，用的是江南铜。而且它的蟠龙纹，原本是五趾，被磨成了四趾。”他顿了顿，“铸币局提举是太后的侄女婿。这枚令牌，是从铸币局流出来的。”

殿上彻底安静了。

接着，一份供状被拿出。

“这是刺客的身份文书。”裴砚之举起最后一份纸，“此人不是江湖刺客，是禁军逃兵，半年前开小差。他‘暴毙’狱中的前一天晚上，有人去牢里看过他。”

裴砚之话锋一转，看向太后，“看他的那个人，是太后宫中的管事太监。”

珠帘后面沉默了很久。

太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的意思是，哀家陷害你？”

裴砚之垂眸拱手：“臣不敢。臣只是把查到的，说给诸位大人听。”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好。好得很。”声音很冷，“砚儿倒是出息了。”

话音落下，太后拂开珠帘走了出来，俯瞰着众臣。

她忽的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男人——正是负责递送“刺客供状”的刑部侍郎。

“你递上来的供状，说是铁证如山。”她的声音很沉很缓。

刑部侍郎扑通跪下，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太、太后——”

“刺客是你审的，供状是你递的，现在太子说这些全是假的。”太后的声音不大，利落地打断了刑部侍郎欲狡辩的话语，“你是怎么办的事？”

刑部侍郎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来人。”太后说，“革去他的官职，交有司议罪。”

殿上的朝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太后又看向裴砚之，声音恢复了平静。“太子受委屈了。东宫的禁闭，撤了吧。”

裴砚之躬身行礼，没有再说一个字。

小顺子把木匣合上，跟在裴砚之身后走出太极殿。

殿外阳光刺眼，春风拂过，却不显得闷热。

小顺子压低声音：“殿下，她就这么算了？”

裴砚之没出声，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太后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会换另一种方式继续使绊子，直到裴砚之跌倒。

裴砚之径直走回东宫，迎面撞上门口坐在台阶上磨刀的洛尘渊。

洛尘渊余光瞥见裴砚之进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事了？”洛尘渊问道。

裴砚之点了点头，“禁闭撤了。”他走过洛尘渊身边，“但太后不会收手。”

洛尘渊把刀插回刀鞘，站了起来。

“我知道。”他顿了顿，欲言，但还是没再开口，只是大步跟上了裴砚之。

过了几日，醉云楼那边送来的线索大概齐了，裴砚之召集了沈知策和温崇明两人集于东宫。

偏殿桌面上摆满了书卷和信纸，温崇明把十三年前的议和使团名单铺在桌上。

名单上列着正使郑怀远、副使林守拙，以及十二名随行官员。

“郑怀远，太后族亲，十年前病逝。”温崇明指着第一个名字，“林守拙，议和后第三年因‘贪墨’罢官，发配岭南，但仍活着。”

洛尘渊看着名单：“其他人呢？”

温崇明翻出第二张纸，“十二个随员，十年内死了九个。病故三个，意外两个，战场阵亡一个，还有三个——”温崇明顿了顿，“失踪。”

殿内安静了一瞬。裴砚之把那张纸接过来，目光扫过每一个名字。

“死的都是知道内情的人。”他沉声开口，“郑怀远死的时间也巧，在他病逝那年，正是太后开始全面掌权的时候。”

洛尘渊皱眉：“你是说，太后在灭口？”

“不一定。”裴砚之把纸放下，“是在清理知道太多的人。但林守拙还活着。”

“太后为什么留他？”沈知策问道。

“两种可能。”裴砚之说，“一，林守拙知道的事不够多，不值得杀。二，他知道的事太多，杀了他反而会暴露。”

温崇明点了点头：“我倾向后者。林守拙被发配岭南时，带走了一批文书。官方记录里说那些文书是无关紧要的旧档，但具体是什么，没人查过。”

“既然是无关紧要又为何要带走？”洛尘渊不解。

“朝廷那边的说法是他私携公文，罪加一等。但查下来，他走的时候，刑部没有开箱检查。箱子里是什么，没人知道。”

洛尘渊看向裴砚之：“要派人去岭南？”

“已经派了。”裴砚之声音很淡，“在你去找周远的当天夜里。”

洛尘渊顿了一下，别开眼

“郑怀远当年有查过吗？”裴砚之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一直坐在桌案另一侧，手里翻着一份旧档，没抬头。

温崇明转向他：“太医院有郑怀远的病案。记录很详细，从发病到去世，整整两个月。病症反复，时好时坏，最后死于心疾。”

“病历是谁写的？”裴砚之问。

“太医院院使，刘谦。”沈知策答道。

“刘谦，”裴砚之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他早些年辞官了，现在有消息吗？”

“三年前告老还乡。还活着。”沈知策继续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