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他说，是对洛尘渊说的。

洛尘渊在他旁边坐下。

有人从门外进来，端着茶。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素色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

她把茶放在两人面前，低头含笑，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楼下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先开口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布棉袍，看着像个账房先生。

“西域的消息。那边最近调动频繁，分了三路。”

闻言，洛尘渊一愣。西域调兵，是想干什么？

中年男人把一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裴砚之面前。

“一路往东宫方向，一路往西域边境，还有一路——”他顿了一下，看了洛尘渊一眼。

裴砚之没回头，只是说：“说。”

“还有一路往北狄去了。”

洛尘渊手指动了一下。

北狄。

中原以北，越过雁门关再往北走半个月，是一大片草原。

北狄就立在这片草原上。

那里没有固定的城池，王帐随水草迁徙。但王帐所在的地方，会聚集成一个临时的“城”。

城中心是王帐，插着显眼的狼旗。

王帐外围是各部落的营地，按亲疏远近排列。

最远的那些，离王帐骑马要走一天。那里没有城墙，但比有城墙的地方更难打。

毕竟在广阔无边的草原上，一举一动，都能被轻而易举地勘察到。

且派兵权，也是牢牢握在西域王的手里，旁人无权调兵遣将。

洛尘渊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父王遣兵，是为什么了。

除了派自己来中原行刺，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目的？

“太后那边呢？”裴砚之沉声问道，将他从乱麻中抽出。

“她在查西域三王子的底细。”

洛尘渊的手握的更紧了。

裴砚之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问：“十三年前的事，有进展吗？”

中年男人摇头。“那批卷宗被撕掉的部分，我们找了三年，只找到一页残本。上面写着……”

他又看了洛尘渊一眼。

裴砚之还是没回头。“说。”

“……‘刺客所用兵器，除了一把来自中原，其余经查验为西域王室制式刀’。后面的没了。”

厅里四下无声片刻。

洛尘渊一句话也没说，也插不上话。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大了。

“西域王室制式刀”。这几个字飘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麻木、空白。

像一脚踩空，脚下却什么都没有。

他的指节攥得发白，眉头深锁。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盏。

怎么会呢？他不相信，更不敢信。

裴砚之把那卷东西收好。“我知道了，西域那边一有动作还请提前告知于我。”

“是。”

裴砚之站起来，往外走，洛尘渊木讷地跟在后面。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西域王调兵，太后那边暗流涌动，他想不懂，现在没有任何兵需，为何父王要遣兵去北狄，他离开西域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是说，在他离开之前，这些事情，就已经开始发酵了。

下楼的时候，楼梯口那个管事的还在。看见裴砚之下来，欠了欠身，静立不语。

一楼还是那样热闹。靠窗那人已经走了，桌上剩了两杯没喝完的酒。

他们出了门，雪还没停。细细的，落在肩上，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洛尘渊看了裴砚之一眼。

裴砚之的侧脸很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裴砚之。”只是他第一次叫这个人的名字。

他咬了咬牙，问出了那一句，“为什么？”

裴砚之的步子停了下来，回头望着他，面上看不出波澜。

“什么为什么？”他向洛尘渊走近了几步。

明知故问。

洛尘渊喉间发紧，心口阵阵发涩，颤抖着抬眸，眉眼微颤。

“我该恨谁？”他语气微颤，掺杂着迷茫。

裴砚之几不可察地怔了一瞬，从洛尘渊颤抖的手中接过那把薄伞。

“恨我，”他话音一滞，“或者，跟着我查下去。”

他的语气虽淡，却似乎含着几分柔和。

洛尘渊长叹一口气，心头像被钝器反复碾过，又沉又痛。

裴砚之没再说话，转身欲走，看见洛尘渊神色绷着，站在原地，“不走吗？还要站在这淋雪。”

裴砚之手中的伞向他倾了倾，他稍稍一愣，跟着裴砚之走进了那条巷子。

又过几日。洛尘渊在东宫走动，已经没人盯着他。

小顺子见了他会点头，老周见了他会让路，偶尔还会说一句“今天雪大，公子多穿点”。

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些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薄暮时分，雪色与天色融在一处。

裴砚之坐在院子里，和闲来无事渡步的洛尘渊正好遇上。

“明天，”裴砚之说，“太后那边有事，我得去一趟。”

洛尘渊疑惑地看着他，“你是在此等我说这事？”

裴砚之不置可否，继续道：“你留在东宫，我让小顺子跟着你。”

洛尘渊皱眉：“你觉得我需要人跟？”

裴砚之看着他，笑了一下：“不是看着你，是万一有什么事，有人帮你。”

洛尘渊愣了一下。回过神后裴砚之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住，没回头，但是声音顺着雪飘来：“等我回来。”

“等等！”洛尘渊出声打断裴砚之的步伐。

“那日所去之地，不是普通的酒馆客栈，对吧？”

裴砚之侧首，嘴角微勾。

“一楼确实是酒馆，”他顿了顿，“但是二楼，是天机阁的地盘。”

天机阁。

洛尘渊听说过这个名号，似是江湖中最大的情报机构。

消息比皇室还畅通，里面的人，城府极深，没有任何消息能逃过他们的掌心。

可以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裴砚之驻足片刻，回头望了望洛尘渊，继续向前走去。

洛尘渊站在原地，怔怔出神，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里。

又是这四个字。

不过这句话既像命令，让他好好待在宫里。

也像承诺。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等过谁。

直到母亲那句“等我回来”，便再未归来。

而则是父王从不说。

而这是第一次让他觉得那个人真的会回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雪落满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