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才五岁，窝在母亲怀里，听她讲中原的传说。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后来母亲死了，死在中原人手里。

洛尘渊的手一顿，刀刃在磨刀石上划出一道深痕。

他把匕首举起来，刀刃发出令人胆寒的光。

杀一个废物太子，用不着这么好的刀。

但他还是决定，亲自送裴砚之上路。让他看清楚杀他的人是谁，为报这弑母之恨。

但他没有急着动手。毕竟杀手杀人，讲究时机，也讲究心情。洛尘渊想面对面送裴砚之上黄泉路，——让他看清楚杀他的人是谁。

洛尘渊不喜欢杀没有反应的人。

第十五日，机会来了。

裴砚之照例在暖阁抄书。炭火烧得很旺，暖阁里热气烘烘的，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青衫，袖口挽着，露出那段清瘦的手腕。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裴砚之没回头。

又一步。

还是没丝毫反应。

洛尘渊走到他身后三尺的地方，驻足。

裴砚之的笔顿了一下，但又继续写。

他抽出匕首。 “太子殿下。”洛尘渊轻声叫他。

他笔尖一顿，转过头去。

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雪夜里的一口深井。看见洛尘渊手里的刀，他眨了眨眼，表情没有变，只是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难解的题。

正常人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西域来的。”他说。

不是问句。

洛尘渊愣了一下。

但他来不及细想了。匕首已经刺了出去——

匕首刺出去的那一刻，他的手动了。

洛尘渊恍然间只看见一道残影，然后手腕一凉，紧接着是剧烈的疼痛，是骨头被捏碎的痛。

“咔嚓。”

洛尘渊的匕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但他没有叫出声。杀手的本能让他咬紧了牙，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了门框。

再抬头时，裴砚之已经站了起来。

烛火照在他脸上，那张寡淡的脸还是那张脸，可眉眼之间多了什么东西。裴砚之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他整个人都变了，像雪地里忽然站起一头冬眠醒来的兽。

他抬手，拇指擦掉嘴角方才被洛尘渊溅上的血。

很慢，很轻，轻的像柳絮飘落，不留痕迹。

“西域的雪，”裴砚之看着洛尘渊，声音还是那样轻，像叹息，“没有中原的冷吧？”

洛尘渊瞳孔骤缩。他知道我是西域来的。

“你……”洛尘渊开口，声音嘶哑，“你是谁？

裴砚之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你在我屋顶上蹲了七天，在我窗外站了三夜，在我膳房偷了五回吃的——”

他漫不经心地一件一件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现在问我，我是谁？”

洛尘渊的呼吸慢了半拍。他都知道，原来从头到尾，他都知道。

“洛尘渊，”裴砚之叫他的名字，叫得极自然，像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西域王第三子，母族已故王后。七岁丧母，被父王当刀养大。”他顿了顿，往前又走了一步。“你母亲死在十三年前的议和大帐里。你父王告诉你，是中原人杀的。”

洛尘渊的手在抖。

裴砚之低下头，语气淡淡的，“我知道的，比你多得多。”

洛尘渊死死盯着他。“比如呢？”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裴砚之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看了看刀柄上那行小字——“吾儿长安”。他微微蹙眉。很轻，一闪而过。

但洛尘渊看见了。

“是把好刀。”裴砚之说。然后把匕首递还给他。洛尘渊愣住了，他没有接。

裴砚之又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