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云织仍独自坐在榻上，手中紧紧攥着母亲留给她的玉簪。
白日月浅衫说的话仍在耳旁，云织的视线掠过桌上母亲留下的手册，最终落在了手中的簪子上。
母亲生前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每每想起，便刺得她心又酸又痛。
“母亲，为什么……”云织喃喃地道，泪水逐渐蓄满眼眶。
她好想问一问，母亲，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无需问，她便知道母亲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无疑，母亲爱她，胜过这世间一切。
教她医术药理，偷教她蛊族秘术，还考虑得那般深远，早早便未雨绸缪，为了她留下本命蛊和替生蛊相护。
可这份以母亲和阿璧的性命为代价的爱，实在太过沉重，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宁愿，在母亲激活本命蛊救她的时候，在阿璧两次为她替死的时候，死的是她。
曾经她觉得，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温柔善良的人，可如今她才明白，没有人是绝对善良的。当所为涉及她最爱之人时，再善良的人，都有可能会做下错事。
“母亲，当年，青姨无意中听到您提起替生蛊，真的是，无意中听到的吗……”云织轻轻道。
她终于说出了口。
话出口的这一瞬间，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中，又痛又愧。
其实，早在听姨母说起阿璧梦境中青姨道出的真相时，她便生出了这样的怀疑。
以母亲的谨慎，怎会那般随意将替生蛊之事说出来，又怎么会那般凑巧，就被青姨听了去。
可是，她不敢去想，更不敢提。
每每想到此事，再想到阿璧，云织便羞于启口，既没有颜面活下去，也没有颜面死。
她的性命，是母亲设计了青姨，用阿璧的性命换来的，她有何颜面心安理得地活着？
等她死了，阿璧的牺牲白白浪费不说，她又有何颜面，去见青姨和阿璧？
她甚至，没有脸再去阿璧的灵前看一看。
自恢复记忆后，她曾发誓一日未为父亲母亲和云氏族人复仇，便无颜前去族人埋骨之处祭拜。可今日，她甚至不知，要如何才有资格祭拜阿璧。
这两日她被这痛折磨着，生不得、死也不得，心里像是插着一把看不见的刀，每时每刻都在凌迟着她。
“我该……怎么做……”
熟悉的腥意自喉间升腾而起，云织死死咬住了牙。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却凌乱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一瞬之后，屋门便被人利落推开。
“昭昭。”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云织浑身蓦地一颤，抬眸，便正对上谢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凛……哥哥？”云织沙哑开口，有些不敢确认是真的，还是她崩溃之下的幻觉，“这……是梦吗，还是幻境？”
谢凛的身形微微一滞，而后大步上前，将云织紧紧拥在了怀中。
“昭昭，是我。”谢凛轻轻摩挲着云织的发顶，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柔情，“不是做梦，不是幻境，我回来了。”
靠着谢凛结实的胸膛，感受到他的体温，云织终于意识到：是谢凛，真的是他，他回来了。
压抑几日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云织紧紧环住谢凛，泪水汹涌而出。
起先只是默默流泪，逐渐便转为了嘶声痛哭。
谢凛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搂住她，不住安抚地轻抚着她脑后的秀发。
不知过了多久，云织终于哭累了，在谢凛的怀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凛将云织放下，又为她盖好被子，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拭去面上残余的泪痕。
“好好睡吧，昭昭，一切有我在。”
…
当夜，谢凛安抚云织睡下后，连夜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便是去阿璧的灵前上香。
敬香后，他在阿璧的灵前沉默地站了许久，最终，才轻轻道了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料到，在与昭昭共享了生命后，先一步为她而死的，会是你。
我本以为，即便昭昭在京中遇到什么危险，有同心符在，总不至于会伤及你的性命。
对不起，我没能护住你。
他与阿璧，或者说是江浸月，也是相识已久，在他每年前去凤梧山看昭昭的时候，便相识了。那时的阿璧年纪尚小功夫便很好了，性子与沈青很像，不爱说话，每每看到他时没什么表情，微微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而后便远远跟在他和昭昭身后。
于他而言，阿璧不仅仅是昭昭的侍女，更是相识已久的朋友。
第二件，便是询问月浅衫和沈玄，他离京后的这段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月浅衫也在阿璧的灵柩前，便将她离京回了蛊族，赶回来时恰好云织和阿璧陷入埋伏，以及她连猜带问得知的一切真相都说了。
谢凛听完，又是长久的沉默。
他想不到，不过短短几日，京中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原来昭昭入宫时，竟早与凤九枭相遇了，昭昭却一直瞒着。
亏得他还特意拜托了许衡奕和萧承景，暗中保护着云织，若是有任何异常之处务必写信告诉他，可这些事，许衡奕先前给他的信中却是只字未提。
若不是他人在边境却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再加上这几日同心符频繁出现异状，他只怕没法这么快解决边境冲突、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按月姨母所言，那凤九枭应是与云氏有过旧怨，还曾与蛊族的族老有所勾结。
还不止如此。
加上他在突蜀副帅哈宁口中得知的一切，这凤九枭的谋划，果真不简单。
云家的灭门之仇，突蜀的屡屡动作，难道，都是这凤九枭谋划中的一环？
那么，他的下一步……
谢凛满腹心事，却没有注意到，在听月浅衫说完阿璧的死后，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边的沈青，腰身好像一瞬间便塌了下去。
谢凛得知近日发生的全部事件后，当即便动身去做第三件事：去找萧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