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破旧医馆里,老郎中颤颤巍巍地从木屉中取出一些三七,倒在罐中研磨成粉。
他时不时向里屋看去,只因一炷香之前来了个年轻人抱着个姑娘上门求药,两人皆是浑身湿透满身血迹,甚是狼狈。
虽不知来路,但秉着医者仁心,老郎中还是让小童收拾了里屋,把看上去伤势最重的女子安置在那里。
那年轻人要了伤药后就将他们支了出去,看着是要为这姑娘止血,到了现在房门虽虚掩着但也没有一点动静。
把磨好的粉末倒入瓶中,老郎中拄着拐停在门口,叩了两下房门。
“先生请进。”屋内人开口。
老郎中这才一步一步缓缓挪进去,屋内的血腥气比刚才淡了些,看着桌上被用空的瓶罐,他开口道:“两位的伤势单是这些伤药怕是不够,老朽又临时磨了些三七,也能应急。”
说着,他在桌上新添了一个小瓶,“这位姑娘的血应是止住了吧?”
宣池舟点头向老郎中深深一揖,“她失了太多血,求先生救救她。”
老郎中朝他摆摆手,“你们求至此处,我岂有不救之理?”他有些发浊的眼睛扫过宣池舟的肩头,“公子也上些药吧。”
宣池舟却不怎么在意,他给郎中搬了椅子,“这些不过是小伤罢了,先生请。”
搭上那姑娘冰凉的手腕,脉搏细若游丝,郎中满是皱纹的眼睛微微眨了几下,“公子不必担心,姑娘的血已经止住,暂无性命之忧,但元气受损,待我开些方子,须得要好好养着。”
“那……”宣池舟似乎还想问些什么,犹豫过后还是没问出口,“多谢先生了,敢问先生,此处是何地界?”
“此处是云州了,再往北走便是云州城。”
竟真让齐桑猜对了,宣池舟摸遍周身都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好拆下头冠递给郎中抵了诊费,又问小童要了两件干净衣裳。
看着两件粗布衣服摆在桌上,宣池舟有些犯难,此处没有侍女,能帮齐桑换掉这身湿衣的只有自己。
他扶起齐桑,轻轻扯开腰带,外袍便滑落下来,手指勾住她的衣襟,稍一用力,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便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
宣池舟不由怔住,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具象地看到她过往所遭受的苦难,深浅不一的痕迹如同烙印般融于她的肌肤之中,使他不忍再脱下去。
鬼使神差的,他的手指轻轻抚上那片满目疮痍的皮肤,手指所及之处宣池舟都试着去分辨那是什么伤。
刀伤、箭伤、鞭伤……
还有些他从未见过的疤痕,宣池舟的动作终于停下来,一滴泪落在他的指尖,接着流进他们皮肤相处的缝隙里。
天色渐暗,他转头吹熄了桌上的灯,凭着记忆,迅速为齐桑换好衣服。
小童端来了煮好的汤药,宣池舟在嘴边吹了又吹才仔细地喂给齐桑,其余的时间就只坐在床前盯着她不知是在思索什么。
直到齐桑悠悠转醒看见他那张眼下乌青的脸,都有些不敢认了。
宣池舟见她醒了,绷着的脸这才缓了神色,“你猜对了,后山连着的竟真是云州。”那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醇厚的温柔。
齐桑抬起手本想去拍拍他的肩,无奈实在没什么力气,只好就近碰了碰他的脸,“宣池舟,你又救了我一命。”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中夹杂着的苦涩在这一刻终于在眼底化开。
医馆偏僻,平日的病患也少,好心的郎中便留他们在这多待了几日,直到齐桑有力气下地走路了,二人这才向老郎中辞行。
小童搀着老郎中送至院门口,宣池舟向他道谢,“这些日子有劳先生照拂。”
齐桑也开口道:“先生医者仁心,救命之恩我定会铭记于心。”
“姑娘和公子实在客气。”老郎中笑道,“姑娘的好转大多仰赖公子悉心照顾,只盼二位日后也能像这般相依相守,岁岁常安啊。”
此话一出,齐桑的微笑僵在脸上,余光瞟向宣池舟却不为所动,随即开口解释道:“先生说笑了,这是我相依为命的表哥。”
“啊?这公子不是你夫君?”不等郎中开口那小童先惊呼出声,又被郎中用眼神止住,随即他干笑两声,“那真是患难见真情啊哈哈哈…… ”
眼见两人走远,小童疑惑道:“公子看那姑娘的眼神,当真不是夫妻吗?”
老郎中用拐杖敲了敲小童的脑袋,“你个小孩子懂什么?”见那姑娘回头望了一眼,他这才转身慢慢朝屋里走,自言自语道:“郎有情,妾有意,只是那层窗户纸还没捅破罢了…… ”
齐桑见老郎中转身回屋,感慨道:“先生莫不是上了年纪有些糊涂?”
半晌没人回应,她转头看去,宣池舟目不直视地看着前方,嘴角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要开口追问,却听他道:“那先生虽上了年纪,但医术了得,眼神也不差,看着不像是糊涂的样子。”
说罢,他拉起她的手,一如那日在忘名坳,默默向前走着。
这一下打乱了齐桑的思绪,低声道:“就算是用绿色萤火照路,我也已经不害怕了。”
“地上的积雪结了冰,当心路滑。”
宣池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配合着齐桑的步调,她问:“我们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