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万个那样可怖的怪物蛰伏在后山之下,若是哪一天……
宣池舟不由得想到那句谶言:
北出定山,定安天下。
他突然明白了那日齐承章与他说的那些话,如果没有定山镇压着地下的怪物,待那些儡人流于世间的时候才是真正的乱世,真正的人间炼狱。
一时间,屋内三人都不约而同沉默下来,上一代人的恩怨,宣池舟母亲被逼死的原因,无数伏墟此刻争相献祭的、宣池舟和齐桑费尽心思要找的真相终于被揭开后,反而沉重得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齐桑坐靠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被子,“除了父亲和兄长,还有谁知道后山的事情?”
“还有其他三个山君。”秋云暮看向两人,“你们不必担心,我一路上已掩去了踪迹,不会有人知道你们去过那。”
“不过商羡殊很快就会找到这,你们可想好怎么与山主交代了?”
“齐央想杀我不是第一次了,再闹到父亲面前,父亲又怎么舍得真的罚她?”齐桑自嘲般笑了笑,她扫过桌上那几根被湖水浸湿自己又小心烤干的劫木枯枝,对宣池舟道:“解药没找到,我们要怎么回前山?”
宣池舟的眸子接住齐桑的目光,像池玉温润的光泽,随后缓缓垂落下去,只见他站起身,一撩衣摆朝着秋云暮跪了下去。
“秋姑姑,求您助我们逃出定山。”
秋云暮先是被他的动作惊住,待他开口又是一惊,“池舟……你……”
宣池舟继续说道:“我和齐桑自始至终都只是为了找到解药活下去,无意窥破这些秘密,也从未对定山的任何有过歹心,可事到如今被扣上盗取劫木的罪名,定山已然容不下我们了。”
“没有解药,我们不过是两个短命之人罢了,再不想卷入这些江湖的纷争,只想下山去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说罢,他将头缓缓叩在地上。
“求姑姑可怜我们……”
日光打在宣池舟的脊背上,那一片白得格外刺眼,齐桑掀开被子走到他的身边也缓缓跪了下来,“求山君成全。”
秋云暮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一对少年,有些泛黄的瞳孔微微颤了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把眼前这两个孩子交还给前山,会发生什么。
可是无论是去是留,都对他们太过残忍。
她伸出手将两人扶起,“你们当真想清楚了?”
见两人不约而同地点头,秋云暮继续开口道:“我可以当今日没见过你们,暗溪有一条支流一路向北穿过后山最后一座山脉,只是这条水路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走过了,其中的艰险与废城不相上下。”
“多谢山君指路。”齐桑道。
两人随即开始收拾行装,齐桑伸手将桌上的枯枝抓起,被秋云暮一把按下,“这些劫木你们不能带走。”
“它本就于你们无用,又何必坐实窃取劫木的罪名?”
齐桑松开手,枯枝散落回桌面,“那这些就交给山君处置了。”
暗溪中大大小小的溶洞有许多,秋云暮将两人送至一处洞口,一只乌篷小船飘在岸边,船身几乎被枯叶覆盖,看上去许久都不曾被人动过。
宣池舟和齐桑简单清理了落叶,便转头与秋云暮道别。
“逃出去之后,就别再回来了。”秋云暮看着宣池舟,“好好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宣池舟淡淡笑道:“若是有命活下去,池舟定会如姑姑所说。”
“一定会的。”秋云暮的眼中有泪光闪过,她又看了一眼齐桑,“走得越远越好,离这些纷争越远,你们就越安全。”
看着两人撑着船缓缓离开岸边,隐没于洞中的黑暗,秋云暮的眼神迟迟不肯移开,只想再替他的母亲多看一眼。
许久,她对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呼出一口气,不枉她费心放两人进入废城,至少自己这一番筹谋解开了宣池舟的毒,也算是对得起齐晋的在天之灵了。
不过比她预想得还要顺利些,只一眼,齐桑便将儡人引了上来,离光剑也足够锋利,才使得儡人的血与他们肌肤相触,过不了多久,宣池舟的毒就会慢慢消散。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秋云暮擦了眼泪转过身,果然是商羡殊带着雪谷的人追来。
“秋山君,他们在哪?”商羡殊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你来抓他们回去,也不是为了救人。”秋云暮冷冷开口,“无可奉告。”
“秋山君不要在这样的事上犯糊涂。”商羡殊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着急。
“糊涂?”秋云暮闪身至他面前,一把揪住商羡殊的衣领,盯着他的脸,“你从见到宣池舟第一面就知道解药是什么!”
“可为了那该死的规矩,你们就骗着他喝下些没用的汤药,眼睁睁地看着他毒发了一次又一次。”秋云暮收紧手上力道,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他可是齐晋的孩子,你们就冷心冷血至此,到底是谁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