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说这话时，面上并没有什么情绪，眼神却十分空洞，仿佛面前的陈瑾，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具尸体，一个死人。

他这般没有半分愧疚模样的态度只会更加激怒陈瑾，他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下，双膝不由自主地跪下，正如他早已习惯的那般。

“殿，殿下恕罪，是属下管教无方，弟子多嘴了。”郑太医的声音里带着轻颤，转头不停示意陈瑾认错谢罪。

陈瑾看着他紧张的神情和眼底的惊恐，双膝猛地跪地时的痛意也令他清醒了些，充血的大脑渐渐冷却，再如何，也不应该拖累老师。

是以，他寸寸弯下脊背，朝沈湛低头道：“还请殿下恕罪，是我神智不清胡言乱语了。”

沈湛居高临下地睥睨了他一眼，并未再多言，转身进了屋。

陈瑾知道，自己这次冲动行事，只怕以后再无机会进这府邸了。

*

武杳初到这处宅院时，是正经从角门入的。

她许久不曾走门，还有些不习惯，被门房一路引到了前院的书房前，一路上的精致的布局和花草景观看得她赞叹不已，甫一见到熟人，便忍不住上前问道。

“诶，这地段，这模样，这么大的院子，要花多少钱？”

文泾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只转身朝后院走去。

武杳正被墙角处的一朵小花吸引了目光，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恋恋不舍地快步跟上。

“你这人真是无情，见到师姐连招呼都不打，还是小跃这孩子好，也不枉费叫了我这么多年姐姐。”

身前的人脚步顿时停住，面色不善地转过头。

武杳早有预料，虽同他只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跟得极紧，却及时停下了脚步，甚至比他更早停下，两人间还保有两步的安全距离。

看见文泾那死人般的表情，头一回，她得逞后却无半分快意。

武杳勾了勾嘴角，露出抹自嘲的笑，在文泾杀人的眼神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才得以继续前行。

安静不过两息，她又忍不住道：“这姑娘究竟是什么人，我可没有给人当老妈子伺候人的经验，要是照顾不好，殿下不会砍我的脑袋吧？”

“你只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别让她伤着碰着就行，其他细致的活计自有丫鬟婆子照料。”文泾顿了顿，又道：“若是能让她开口说话，自会额外给你记一功。”

“这姑娘还不会讲话？”武杳惊讶：“那不对呀，我又不是大夫。”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一处院门前，门口处站着两名侍卫，武杳随意扫了眼，便在不远处的树梢和屋顶瞥见几个后生，同他们点头示意后，武杳挑了挑眉。

严防死守啊。

看来这姑娘不简单。

进了院子，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药香，武杳不喜欢这味道，总让她想起些不快的记忆。

院中草木葱郁，虽已入秋，却未见半分萧瑟。

紫藤花架下，一个漂亮小姑娘正静静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日光将她的肌肤照得几乎透明，浓密的睫羽闭着，十分安详的模样，秋高气爽之际，身上却已盖着雪白的狐裘。

武杳一眼便认出，这便是那日她假扮卖璎珞摊贩时，险些在她摊前闹事的姑娘。

文泾立在摇椅旁，放轻声音道，：“林姑娘，这位是武杳，日后会贴身照顾您。”

那姑娘闭着眼，无声无息。

武杳觉得他这行为十分莫名，却见他说完便要离开，连忙快步追了上去：“不是，你啥都不交代，就这样把人丢给我？”

她回头瞥了眼还躺在摇椅上一动不动的小姑娘，压低声音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之前还能说会笑能跑能跳的，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

文泾闭了闭眼，耐着性子道：“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做好了，殿下自有重赏，若是做的不好……”

他微微一笑，气血充足的武杳莫名打了个寒战。

临了，他又神色复杂地看了看院子里的人道：“好好照顾她。”

武杳慢慢踱步回庭院中，无聊地在一旁盯了许稚半响，自己找了个石凳坐下，细细琢磨起文泾离开前的那个眼神。

他何时有这柔软心肠，竟然会露出不忍？甚至是怜悯的眼神。

武杳的视线又落回许稚身上，发现她不止何时睁开了眼，静静盯着院中的树儿发呆，若非她偶尔还缓慢眨眼，她定会被吓得上前探查她的气息。

武杳上前同她打招呼：“林姑娘，你还记得我不？”

没有反应。

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仍是没有反应。

武杳托住下巴，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什么病症，闻所未闻呀。

瞧见她这边的动静，廊下静候着的几个丫鬟婆子上前，正欲合力将许稚抱回屋内。

若是被抱的人不配合，想要将一个人抱起其实是件很费力气的事，武杳见她们不得章法颇为费力的模样，便自告奋勇上前帮忙。

几人皆是看着她被文泾领进来的，又和他十分熟识的模样，对她十分客气，自是不敢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