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澈欢天喜地地跟着伙计去了。沈初禾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收留他,一是确实需要人手,且这孩子眼神心性尚可;二来,也是做给对面“济世堂”和街坊看——她沈初禾行事,自有章法,不卑不亢,既不会任由人欺负到头上来,也会行自己认为该行之事。
解决了一个人手,还缺夜间护院。直接雇来历不明的武人,风险太大。沈初禾想到了李伯曾提过,梧桐巷尾再往西,有一家不大的“威远镖局”分局,平时也兼着教授些强身健体的拳脚,主事的是一位姓秦的退役老镖师,人称“秦教头”,在附近口碑不错,为人正派。
下午,沈初禾便让李伯备了份简单的点心礼盒,亲自去了一趟威远镖局。
镖局门面不大,里面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器械架子上刀枪棍棒摆放整齐。院子里,几个半大少年正在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目光炯炯的中年汉子指导下,哼哼哈嘿地练着基本功。那汉子太阳穴微微鼓起,手掌宽大粗糙,一看就是有真功夫在身的。
李伯上前说明来意,那秦教头停下指导,打量了沈初禾几眼,抱了抱拳,声如洪钟:“原来是梧桐巷新开药膳铺的沈掌柜,久仰。不知沈掌柜找秦某,有何指教?”他显然也听说了“梧桐药膳”和对面“济世堂”的些许龃龉。
沈初禾还了一礼,不卑不亢道:“秦教头,冒昧打扰。小女子新铺开业在即,铺中存有些许药材货物,价值不菲。近日附近似有些不安宁,为求稳妥,想请一位稳妥的师傅,夜间在铺中值夜看守。不需与人搏杀,只需警觉,遇事能示警周旋即可。听闻秦教头为人仗义,手下弟兄也都是规矩人,故特来相请。酬劳方面,必不让师傅吃亏。”
秦教头闻言,沉吟片刻。他这镖局分局生意清淡,主要靠教几个附近商户子弟拳脚维持,若有这等相对清闲又有稳定进项的活计,倒是不错。而且他观这沈掌柜,言语清晰,目光清正,不像奸猾之辈,与那鼻孔朝天的济世堂刘大夫显然不是一路人。
“沈掌柜信得过,秦某自然愿意交这个朋友。”秦教头爽快道,“我手下有个徒弟,姓郭,行三,人都叫他郭三。年纪虽轻,但跟我走过多趟镖,为人机警,手脚也利落,拳脚功夫对付三两个毛贼不在话下。就是性子闷些,不知沈掌柜可看得上?”
“秦教头推荐的人,自然信得过。”沈初禾微笑,“不知可否请这位郭三师傅过来一见?另外,关于值守的时辰、规矩、酬劳,还需细说。”
“好说!”秦教头转身朝院里喊了一声,“郭三!过来!”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短打、面色沉稳、目光锐利的精壮青年应声小跑过来,对秦教头抱拳:“师父。”
秦教头将事情一说,郭三看向沈初禾,并无多余言语,只拱手道:“但凭沈掌柜吩咐。”
沈初禾问了郭三几个简单问题,诸如夜间如何警戒、遇事如何处理等,郭三回答得条理清晰,沉稳干练,很合她心意。双方很快谈妥,郭三每日酉时末(晚七点)至次日卯时初(早五点)在铺中值夜,包一顿夜宵,每月酬银二两,若遇事另有酬谢。规矩只有两条:一、忠于职守,不得监守自盗或里外勾结;二、不得骚扰铺中人员及左邻右舍。
谈妥后,沈初禾付了定金,约定后日(开业前一日)郭三便上工。她又顺势提出:“秦教头,另有一事相商。我家中也有些许产业,日后或许需要些知根知底、略通武艺的人手看护。不知秦教头可否闲暇时,拨冗指点一二?束脩按例奉上。”
秦教头眼睛一亮,这算是又多了条门路,笑道:“沈掌柜客气。强身健体,防身护院,本是应当。秦某定当尽心。”
离开威远镖局,沈初禾心中又安定几分。明澈补了日间人手的缺口,郭三解决了夜间安保,还与秦教头建立了初步联系,为日后自家培养护院乃至书院开设“体术”课程埋下了线。
傍晚回到百川书院家中,沈初禾将收留明澈和聘请郭三的事告诉了李伯、石虎和砚心等人,众人都无异议。砚心更是细心,已找出一套合适的被褥,预备明日让石虎带去铺子后院。
晚饭后,“沈记夜课”照常开讲。今晚的学生里,多了明澈。他换上了石头的旧衣服,虽仍宽大,但干净整洁,小脸洗得白净,坐在最后一排,紧张又好奇地看着前方的砚心和沙盘。
砚心今晚教的是数字“一到十”的写法和简单相加。明澈学得很吃力,他从未拿过树枝,手指僵硬,写出的数字歪歪扭扭。但他极认真,瞪大眼睛看,抿着嘴一遍遍在沙盘里划拉,额头都冒了汗。
沈初禾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对身旁的陆问心低声道:“问心,你学得快,平日多帮帮明澈。这孩子吃了不少苦,心性未泯,是好苗子,但需耐心引导。识字明理,是帮他立身的根本。”
陆问心郑重应下:“先生放心,问心明白。”他看着明澈,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心中涌起一股责任感。
夜色渐深,小院堂屋的灯光却温暖明亮。沙沙的书写声,低低的诵读声,交织成一片。
沈初禾回到自己房间,砚心跟进来伺候。一边帮她卸下发间简单的木簪,砚心一边低声道:“姑娘,您今日又收留那孩子,又请武师,开销不小。快活楼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砚心,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打铁还需自身硬。”沈初禾看着镜中自己日渐坚毅的眉眼,缓缓道,“咱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招靠谱的人,立好规矩,教他们本事,看起来是花费,实则是给咱们的生意,给咱们这个‘家’,打下最牢靠的根基。快活楼能用钱收买人心,能用势压人一时,但咱们用‘道理’和‘机会’凝聚起来的人心,用实实在在的本事筑起的篱笆,才是他们撬不动、也越不过的。”
她顿了顿,语气悠远:“百川书院的匾额还没挂起来,但‘有教无类’、‘文武并重’的种子,已经可以在咱们这间小铺、这个小院里,先发芽了。明澈是‘文’的苗子,郭三和秦教头那条线,是‘武’的起始。咱们一步一步来。”
砚心似懂非懂,但看着姑娘沉静自信的眼神,心中便觉得无比踏实。她用力点头:“嗯!姑娘,我信您。咱们一定能成!”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发出簌簌声响。但小院内的灯光,人心凝聚的温度,却似乎能抵御一切寒凉。
开业在即,根基渐固。沈初禾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但她已非孤身一人,她有了伙伴,有了雏形初现的“队伍”,更有了清晰的方向和沉潜的底气。
百川之梦,始于这市井烟火,成于这步步为营。风浪将至,她与她的“小船”,已做好了启航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