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禾心中了然,赵珩的腿疾与心疾相连,她这“药膳”中断,他的状态难免反复。这更说明,这条线必须稳住,而且要经营得更深。
她没有在院中久留,送完食盒便告辞出来。她知道,与赵珩的交流,目前还停留在“物”的层面,但每一次食物的传递,都是一次无声的沟通和价值的证明。她需要耐心,也需要在食物之外,寻找更坚实的纽带。
从榆林巷出来,沈初禾又去柳溪桥头的“沈记食铺”看了看。生意依旧不错,几个雇佣的伙计在李伯先前的调教下,也算规矩。她稍微巡视了一下,交代了明日会送一批新的皮蛋过来,并让石虎从明日开始,每日来此巡视,确保安全。
回程的马车上,沈初禾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整合着今日的信息。铺面选址需从长计议,急不得。榆林巷的线需持续、稳定地输出价值。桥头摊子要稳住基本盘。阿木那边,要尽快让他回乡安顿,然后开始搜集山货和种子。家里,父母的调理,陆问心的教导,都要抓起来……
千头万绪,但她心中并不慌乱,反而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充实感。这就是创业的乐趣,也是挑战。
忽然,马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外面传来石虎压低的声音:“姑娘,前面街口好像有热闹,围了些人,堵住了路。”
沈初禾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前面不远处的街口,确实围了一圈人,隐约有哭喊和叱骂声传来。她本不欲多事,正要吩咐石虎绕路,却听那哭喊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个有些耳熟的、带着醉意的怒斥声:
“……小爷我就不信了!这天下除了科举,就没别的路走了?!你们这些……这些睁眼瞎!……”
沈初禾心中一动。这声音,这语气……
“石虎叔,稍微靠近些,看看怎么回事。”她吩咐道。
马车缓缓靠近人群。沈初禾透过缝隙看去,只见人群中央,一个锦衣华服却有些凌乱的少年,正被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死死拉着,兀自挣扎不休,面红耳赤,正是卫国公幼子萧景行!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绸衫、面露不屑的中年商人,旁边还倒着一架散了的小推车,各色时鲜果子滚了一地,一个老农正蹲在地上,手足无措地抹泪。
只听那商人嗤笑道:“萧小公子,您喝多了,踩翻了刘老头的果子车,赔钱便是。在这儿发什么‘科举无用’的牢骚?这天下,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您啊,还是回去好好读您的圣贤书是正经!免得给国公爷丢人!”
“你放屁!”萧景行怒道,“小爷我赔钱!但这理不是这个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凭什么只有读书高?这老汉种出这么水灵的果子,容易吗?你们这些奸商,压价强买,还有理了?!”
原来是路见不平,借题发挥。沈初禾听明白了。萧景行心中那股对“唯有读书高”的愤懑和对多元价值的朦胧向往,在酒精和眼前这不公的刺激下,爆发了出来。
那商人被当众揭短,面子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嘿!给你脸了是吧?拉着你们公子,赶紧滚!不然报官,告你们个当街闹事,损毁财物!看国公爷是保你,还是觉得你丢人!”
两个家丁面露难色,只想赶紧把醉醺醺的公子拉走。萧景行气得浑身发抖,却因酒醉乏力,挣扎不脱,满脸的桀骜不甘,混合着深深的无力与自嘲。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平和的女声,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位老板,损坏财物,照价赔偿,天经地义。萧公子既然愿赔,您又何必咄咄逼人,非要将人逼到报官的地步?至于这果子价钱,”沈初禾已走下马车,分开人群,走到那散落的果子车旁,捡起一个滚落脚边、依然饱满红润的苹果,看了看,“品相确实上佳。刘老爹,这车果子,您原本打算卖多少钱?”
那老农呆呆地看着这个气度不凡的姑娘,结结巴巴道:“回……回姑娘,这车果子,都是俺家树上最好的,原本……原本能卖二两银子……”
那商人立刻嚷嚷:“二两?你想钱想疯了吧!顶天一两!”
沈初禾没理他,从袖中取出二两银子,递给老农:“老爹,这果子,我买了。这是果钱。另外,”她又取出一小块碎银,约莫半两,“这算是对您车子的补偿,您看可够?”
老农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连连作揖:“够!够!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大恩!”
沈初禾这才转向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商人,淡淡道:“老板,现在财物已赔,损失已了。至于萧公子方才所言,是牢骚还是道理,自有公论。但眼下,您似乎已无理由再拦着了吧?”
那商人见她出手阔绰,气度从容,身边还跟着魁梧的石虎和沉稳的李伯,心知这女子恐怕有些来历,不敢再纠缠,悻悻地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围观人群见热闹散了,也渐渐散去。
萧景行被家丁扶着,酒醒了大半,怔怔地看着沈初禾。他认出了她,柳溪桥头的“煎饼西施”,此刻,她不仅替他解了围,更用行动,似乎无声地回应了他那“行行出状元”的醉话。
沈初禾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狼狈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从食盒的底层(她习惯多备一份)取出一小罐还温着的莲子茯苓羹,递给他身边一个看起来稳重点的家丁:“给你家公子服下,解酒安神。送他回去休息吧。”
说完,她不再多言,对萧景行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萧景行握着那微温的陶罐,看着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方才的愤怒、不甘、无力,都化作了掌心那一点真实的暖意,和脑海中更深的波澜。
这个女人,她似乎总能在他最狼狈、最迷茫的时候出现,用最平淡的方式,说最犀利的话,做最熨帖的事。她说的“路”,究竟是什么样的?
沈初禾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心情平静。萧景行这个人,或许乖张,但本质不坏,心中有火,只是找不到方向。今天这场偶遇,未必不是又一次“播种”。至于能否发芽,看他自己的造化。
她掀开车帘,望着京城秋日高远的天空,和街道两旁逐渐亮起的灯火。
百川书院的灯火,榆林巷的食盒,柳溪桥的炊烟,未来药膳铺的蓝图,山野的种子,迷惘的贵胄,困守的世子,隐秘的谷地……
这一切,都如同散落的珠子,而她,正用智慧与坚韧为线,耐心地,一颗颗,将它们串起。
风已起,只待她,布好局,等那阵吹动时代的劲风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