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驱散了百川书院后山小院一夜的沉寂。沈初禾起身时，灶间已飘出粥米的清香，院子里传来石虎压低嗓门的呼喝声和石头、阿树两个小子刻意放轻的嬉闹跑动声。这个昨日还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小院，因为主人的回归和清晰的安排，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连秋日的晨风都显得不那么寒凉了。

沈初禾先去看望了父母。沈佑安服了“玉露养荣散”后，后半夜竟难得地睡了几个时辰安稳觉，此刻虽然依旧虚弱，但脸上那层骇人的死灰气淡去了不少，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周氏守在床边，眼里虽然还有血丝，但眉宇间的愁苦已然化开大半，正小心翼翼地用温水给丈夫润唇。看到女儿，夫妻俩眼中都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欣慰与依赖。

“爹，娘，感觉可好些了？”沈初禾轻声问。

“好多了，胸口的憋闷松快了不少，咳嗽也轻了。”沈佑安声音虽弱，却有了些中气，“这药，果然神效。禾儿，辛苦你了。”

“爹觉得有效就好。您和娘安心养着，按时服药，女儿会再想办法。”沈初禾又叮嘱了母亲几句饮食休息的注意事项，这才退出房间。

她知道，稳住后方，方能全力前行。而重整后方，除了至亲，还有那些与沈家共患难、至今未曾离弃的“老人”。

早饭后，沈初禾让李伯去将留在书院旧址、负责看守洒扫的几位老仆请来。不过片刻，三位老人便相互搀扶着，来到了小院堂屋。

为首的是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但目光依旧清明的老管家福伯。他是沈佑安中举前就在沈家伺候的老人，看着沈初禾姐妹长大，书院破败后，是他变卖了自己的些许私蓄，勉强维持着几个老仆的生计，守着这破败的院落，坚信主人会有归来之日。

跟在福伯身后的，是腰背微驼、双手布满老茧和疤痕的石叔。他是书院原先的花匠兼杂役，有一手侍弄花草、修补房屋的好手艺，性子沉默如石。

最后是一位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张妈。她是沈家原先的厨娘兼内管事，厨艺精湛，做事利落，当初书院出事，她本可去别家帮佣，却因放心不下无人照看的沈家老宅和这几个老伙计，硬是留了下来，靠着给附近人家浆洗衣物、接些绣活，补贴着几个老人的嚼用。

三位老人进了堂屋，看到端坐主位、气度已然大不同的沈初禾，又看到侍立在一旁、虽衣着朴素却精神干练的李伯、石虎等人，眼中都流露出激动、感慨，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福伯，石叔，张妈，快请坐。”沈初禾起身，亲自将三位老人扶到椅旁坐下，自己则搬了个小凳，坐在他们下首。这个细微的举动，让三位老人眼圈顿时红了。

“二小姐……”福伯声音哽咽，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老奴……老奴总算把您盼回来了！老爷和夫人可安好？”

“福伯，您坐着说话。”沈初禾按住他，温声道，“爹娘都好，父亲用了药，病情已见起色。这些年，多亏了您几位守着这个家，这份情义，初禾铭记于心。”

张妈抹着眼泪道：“大小姐说哪里话，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只是……只是我们几个老朽，没本事，让老爷夫人和二小姐受苦了……”

“不，你们做得很好。”沈初禾语气坚定，“没有你们守着这个根，我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如今我回来了，家里日子会慢慢好起来。但往后，怕是要更辛苦你们几位了。”

三位老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辛苦不怕，怕的是没有指望，没有用武之地。

沈初禾环视他们，清晰地说道：“福伯，您熟悉书院一草一木，也认得许多旧日人情。往后，这书院后院的修缮整理、一应杂物支取、还有与附近乡邻的走动，还想请您老多费心掌总。您年纪大了，不必亲力亲为，指挥着石虎叔和下面的小子们做便是。每月会有固定的月钱。”

福伯激动得胡须颤抖：“二小姐信得过老奴，老奴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把家里给您看得妥妥当当！”

“石叔，”沈初禾看向沉默的花匠，“我知道您手艺好。往后，这院子，还有我打算在城里新开的铺面，里外的修葺、打制些简易家具器物，少不得要麻烦您。工钱同样按例。另外，我还想在后山僻静处开一小片地，试着种些我从山里带回的稀罕种子，这育苗培土的精细活，更非您不可。”

石叔不善言辞，只重重地“嗯”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却有了光彩。有活干，有手艺能使，对他便是最大的尊重。

最后是张妈。“张妈，您的厨艺和调理手段，我是知道的。往后，我爹娘的饮食调理，就全拜托您了。我会给您一些调理的方子和忌讳，您照着来。家里人的日常饭食，也劳您操持。另外，”沈初禾顿了顿，“我打算在城里开一间药膳铺子，主打些养生粥点。铺子里的主打配方和核心食材处理，我想请您把关。这算是咱们自家的秘方生意，须得绝对可靠的人。工钱之外，铺子盈利，也会给您一份分红。”

张妈一听，不仅管着家里要紧的饮食，还能参与到二小姐的新生意里，甚至关系到“秘方”，这是何等的信任！她激动得站了起来：“大小姐放心！老婆子别的不敢说，在灶台和吃食上，定给您看得牢牢的，绝不出一丝差错！那药膳方子，老婆子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外传！”

见三位老人都安排妥当，且个个重燃斗志，沈初禾心中甚慰。这些老人忠诚、可靠，各有所长，是他们这个“家”和未来事业的稳固基石。她让李伯取了提前备好的银钱，作为安家费和第一个月的月钱，发给三位老人，又让石头领着阿树，正式拜见了三位爷爷婆婆。

至此，沈初禾手中的“人事版图”初步清晰：李伯（外务总管，新铺筹备），石虎（安保物流），阿木（山林资源），福伯（内务管家），石叔（匠作后勤），张妈（内厨与药膳核心），陆问心（培养中的管理/技术后备），石头、阿树（学徒/未来班底）。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班底，已然成形。

午后，沈初禾便带着李伯和恢复了些精神的陆问心，乘坐石虎驾着的马车，再次进入了京城。她没有直接去柳溪桥头的摊子，而是让石虎驾车，在城内几个繁华与非繁华的交界区域慢慢转悠。

“李伯，您看，若是开药膳铺子，地段有何讲究？”沈初禾隔着车窗观察着街面，问道。

李伯捻须沉思片刻，道：“二小姐，依老朽看，这药膳铺子，主顾应是有些家底、注重养生的殷实人家，或是身体需调理的体面人。因此，地段不必在最喧闹的市口，那样反而显得廉价嘈杂。最好是靠近官署、书院、或是富户聚集的清净街道，铺面不必大，但要雅致干净。门前最好能停车马，方便主顾来往。像西城的梧桐巷、东城的清平街一带，或许可以留意。”

沈初禾暗暗点头，李伯的眼光果然老道，与她所想不谋而合。药膳走的是“精品”、“调理”路线，环境和定位必须匹配。

“问心，你记下李伯说的这几个地方。”沈初禾对坐在一旁的陆问心道，“顺便留意这些街道上，可有出租或出兑的铺面，大小、格局如何，左邻右舍都是什么营生。”

“是，先生。”陆问心立刻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认真地记录起来，眼神专注。他知道，这是先生教他的“实务”。

他们绕着李伯所说的几个区域转了一圈，初步看了三四处待租的铺面，有的地段尚可但租金昂贵，有的租金便宜但位置偏僻或房屋破旧。沈初禾并未急于决定，只让李伯记下牙行的联络方式。

看看日头偏西，沈初禾吩咐石虎：“石虎叔，去榆林巷。”

马车拐进熟悉的榆林巷，在韩老伯那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沈初禾拎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下了车，这是她清晨嘱咐张妈特意准备的。

开门的依旧是韩老伯，见到沈初禾，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沈姑娘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食盒，笑意更深。

“韩伯，劳您久等。前些日子家中有些急事，外出了一趟，昨日方回。”沈初禾笑着将食盒递上，“这是新做的几样粥点，用了一些温补的药材，性味平和，最是养胃安神。趁热给里头送去才好。”

韩老伯接过，入手微沉，香气隐隐透出，连忙道：“姑娘费心了！您稍坐，我这就送去。”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姑娘不知，您这些日子没来，里头那位……胃口似乎又差了些，精神也恹恹的。您这粥来得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