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穆从前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也算是阅人无数，唯独就没见过高长恭这种脾性古怪的。怎么别人送礼讨好他，他反而很厌恶的样子。
“我没有在巴结殿下，我只是想与你交个朋友。”周穆选择以诚相待，虽然这个诚的程度有待商榷。
高长恭直言：“你交朋友的方式容易令人误解，往后不必再送这些东西，我不缺。”
周穆当然知晓他不缺，微微笑道：“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殿下若实在不想收，那便罢了。”
高长恭忽问他：“会骑马么？”
这话题跳跃得未免太快，周穆点头：“会。”
高长恭起身朝外走去，“随我去马厩选马吧，到城郊跑马散散心。”
见他这态度，周穆心想看来他是愿与他结交了，不过高长恭这人还真直截了当。
王府马厩停了三匹马，一白，一黑，一枣红，皆养得皮毛顺滑，膘肥体壮。
高长恭向他介绍：“白的叫小雪，黑的叫乌檀，红的叫赤兔。”
说完，先自己牵了白马，“小雪认生，你不好驾驭，乌檀和赤兔对陌生人友善些。”
周穆笑道：“那我定然要选赤兔了，敢叫这名字，此马不一般。”
“都是人起的名字，赤兔的性子比其他马活泼。”高长恭牵马向外走去。
周穆随即跟上他。
邺城内的街道是禁止纵马驰骋的，二人一路慢行至城门，出城后，才加快了速度。
高长恭熟悉地形，于前方领路，在僻静无障碍的大道上放开了速度。
周穆尽力去追，仍落在他身后一截。
高长恭今日是穿着广袖常服，在急速奔跑的马上，衣袖在风中翻飞。似乎是意识到周穆未跟上来，他回头朝对方看去，“怎么样，赤兔听话么？”
“挺乖的。”周穆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自家的墨云，那是匹身躯纯黑，四蹄雪白的马。若是墨云，他要追上高长恭就轻而易举了。
二人骑了一程，在一条河边停下。放马在河边草地上吃草饮水，他们则在草地上任意漫步。
周穆试着找话题，“殿下……”
高长恭打断他：“我名肃，字长恭，你直呼我的字便可。”
“啊，好。”周穆心道他这人也是罕见的平易近人，身上没什么皇亲国戚的架子。
高长恭道：“我今有十九，你年方几何？”
周穆实话实说：“十七。”
“你成家了么？”
“……没有。”
“为何犹豫？是已有婚约，尚未履行？”
周穆感觉这对话怎么有些怪怪的，他摇头：“没有，是家中正在帮我相看。”
“原来如此。”高长恭走了几步，又问，“你为何会想与我结交？”
他这个人言谈总不按章法，难免令周穆为难，字斟句酌着答道：“就是觉得你很与众不同，你那么高贵的身份，却还是能没一点架子地对待我们这种平民。再者，我也很钦佩你，你为了邺城百姓，能不辞辛劳，日日躬身力行。我听说朝廷官员都是五日一休沐，你好像连着半个月都没休息过一日吧。我总觉得如果不能与你结为友人，那将是一件会使我抱憾终身的事。”
周穆实在快编不下去了……
高长恭未曾料到他竟是如此看待他的，一时心中动容，面上还是淡淡的，“原来是这样，我也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没有什么特殊的。”
周穆想说你在齐国高家里都是另类，最特殊的存在，这话自是不能随口瞎说。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草地上那两匹马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闹起了矛盾，嘶鸣声吸引二人注意。
转身一瞧，小雪和赤兔正抬后腿互踢对方呢。
周穆好笑道：“它俩不是一家的么，怎么还打架。”
高长恭难得头疼：“赤兔这马就是爱招惹别的马。”
说完，上前去劝架。
周穆笑着跟上他，各自拉开两匹不对付的马。
快到正午了，二人也踏上回城的路。
高长恭原是要与周穆在府中一起用午膳，哪知还没到，远远他就看见大门口停着的太子车驾。
他道：“罢了，我府里厨子手艺一般，我们去前面酒楼。”
周穆也瞧见了他府门口的车驾，规格不凡，应是太子高纬或者琅琊王高俨才能用的。他奇怪道：“你府上若有客人，就不必管我了，改日有时间我们再聚。”
“不是客人，走吧，你方才不是说饿了。”高长恭否定，牵马往前方酒楼去。
周穆越发不解，但未多言，跟上他。
马由伙计牵去后院拴着，二人则在楼上包间落座。
从窗边能清楚看到远处王府门口停放的车驾，周穆见高长恭不愿提起，他也就不扫人兴致，说：“今日这顿让我来请。”
“随你。”高长恭不和他争这些小事。
二人点了两荤两素，配上粟米饭，一顿饭安安静静地吃罢。高长恭往窗外看了眼，高纬的车驾已经不在，看来是走了。
下楼结完账，牵马沿着路边缓缓走至王府门口，在此分开。
待回到住处，周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王轨便迎上来问东问西的，“你这一上午都去哪儿了，铺子里也没见你在。”
周穆便把大概经过告知了他，王轨听后，思忖：“世上真有这般单纯的人么，凤子龙孙会毫无阶级观念地与一个平头百姓相交？”
周穆认同：“他这人确实奇怪，也很纯粹。”
王轨又琢磨起他说的太子车驾一事，猜测：“难道高长恭与高纬不和？可高纬是太子啊。”
“不知，他不愿多谈，我也不好问。”周穆心想这倒是个谜，“先不说了，我歇会儿，晚上去一趟。”
他方才装作闲谈，问高长恭休沐时，除了出城骑马散心外，一般还会做些什么。对方的答案是习武读书，沐浴后早早就寝。
这说明晚上即便周穆行踪暴露，高长恭得知后要赶过来也得花费一段时间，他们有充分时间逃脱。
入夜，周穆一身夜行衣悄悄潜入中山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