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里那些跨越千年的旧事,如同墨汁沉入清水,一点点晕开、淡去。
黑湖之下三年的驻守,远赴埃及之后独自潜修的岁月,那段千年间少有人知晓的守护与孤寂——所有属于萨拉查·斯莱特林的秘闻、尼罗河畔流淌的星夜、深埋神庙里的孤单时光,全都沉淀在我的记忆深处,不再是触不可及的封尘岁月。
我曾两度直面毁灭,一切尽数崩塌。那时我固执地以为,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就能撕碎既定的悲剧命运,挣脱轮回的枷锁。
可重又看完过往,我陷入长久的茫然。霍格沃茨四位创始人,都站在那个时代的顶尖,拥有超凡脱俗的魔法与远见。他们心怀赤诚,各守信念,最终却免不了分歧、别离、争执与终生的遗憾。
原来力量无法征服宿命,真相也填补不了遗憾。
那么我一次次坠入黑暗,一次次在毁灭后重来,究竟在追寻什么?
无数熟悉的面孔在意识中重叠浮现,无数次命运的岔路口,无数无力挽回的结局,一层层压在心上。猎巫时代的血腥、实验室爆炸的灼热、地下终年不散的幽暗阴冷、黑湖深水的寒凉……所有我亲历的伤痛、窥见的秘闻、看透的虚妄,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现在。
黑化,是毁灭与破碎,我只能被动承受接踵而至的灾难,无力抵抗。
白化,是旁观往事,我看清所有秘闻与真相,却始终站在局外,什么也无法改变。
而黄化,便是褪去混沌、洗尽虚妄之后,我重新踏回本心的现实。
不再远远观望过往的起落,不再被动迎接命运的操控。我重新踏上属于我的人生道路,由我亲手抉择往后每一步的去向。
那些悬浮着的苍白幻境缓缓沉淀。漫天惨白的光影褪去虚妄,化作柔和的浅金色辉光,慢慢重组铺展。
光影流转、沉淀、重组。
我愕然发现自己置身于陋居那间熟悉的厨房。阳光穿过玻璃窗,餐桌上摆着生日蛋糕,家人吵吵闹闹,欢声笑语填满了整个屋子——正是十一岁那一天,1991年的复活节,一切故事开始的原点。
当初,我就在这片喧嚣之中醒来,理所当然认定自己是一名从别的世界远道而来的穿越客。
复活节,本就是死亡终结、新生伊始。
方才我还站在那个春日的风中,下一刻视野微微一晃,脚下已经踩上金字塔中粗糙的石砖。
耳边重新响起真实的人声与呼吸声,周遭的温度、气息、触感一并回归。
“罗妮?你站在这幅壁画前发呆好久了。”身侧有人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是金妮的声音,真切而温热。她微微歪着头,疑惑地望着忽然失神的我。
我慢慢回过神,抬眼望向石室深处。
石壁上绘着年代久远的壁画,鹰首、狼首、猫首的埃及诸神静静伫立,古老符文纵横交错,肃穆又神秘,裹挟着沉淀千年的魔法气息。但我的目光越过所有繁复图腾,牢牢锁在大殿正中央的那尊石像上。
那是一尊人形石雕,没有埃及神明标志性的兽首。眉眼清冷却带着沉敛的孤意,身形挺拔,衣纹朴素,石面上刻着细密古老的魔法纹路。
那轮廓,那沉静孤高的神态,和我在幻境里见到的、远赴埃及化名阿蒙的萨拉查·斯莱特林,一模一样。
石雕脚下,刻着几行古老的英文:
万物必先黑化,归于混沌;
而后白化,涤荡虚妄;
继而黄化,本心复燃;
终至红化,得臻圆满。
我轻轻挣开金妮的手,不由自主一步步向前走去。越是靠近,心底那股共鸣便越是强烈,像是穿透灵魂的呼喊,终于在此刻对峙,彼此呼应。
就在我的指尖将要触碰到冰凉石面的瞬间,一道极轻、不带半分恶意的低语,清晰地钻进脑海,跨越漫长岁月,轻声指引我:“过来……往这边来……”
经历过之前的种种幻象与蛊惑,我本应会本能警惕、向后退缩。但此刻不一样。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长线,将我的灵魂与这石像紧紧相连。
所有人都敬畏朝拜那些兽首神祇,唯有我认得,这座藏在圣殿深处的石像,本是来自英伦的巫师,背负着无人知晓的漫长孤寂。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残片、创始人遗留的意念、轮回深处的牵绊,在此刻相互呼应。我心里清楚,这并非陷阱,只是一场命运的接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