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城的惨状自心底浮现上来,城墙下那些层垒的尸骨,老幼妇孺染血的面庞,悬风对她点头应好的笑颜……
每一瞬都像利刃划着她千疮百孔的心。
她使了全力挣脱,推开墨桀时后退几步,“你要怎么对烟国!你说你不会对烟国动手,你这个骗子!我就知道…你要直逼洛阳,这沿途上能对你造成威胁的烟国首当其冲,你恨我父亲,恨烟国这我知道,可你何必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来混淆视听!母亲已经应了你不是吗?她给了你彩须玉珏是你自己不用!口口声声用烟国威胁我?分明是你在通往洛阳的路上要先踏平烟国!你的狼子野心为何要寻这样无理的借口!”
恨啊。
墨桀要灭了烟国,竟是要用这样的理由,要这么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一切都是你算好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对我……邕城何其无辜?烟国何其无辜?被你践踏的许国蔡国何其无辜!你这么残暴的压境而过,纵然得了天下,谁又服你!”
墨桀一步一步踩着枯枝落叶向灵烟走去,威压沉沉,声未高,势已至,“烟国存不存续全在烟君自己,你怨我做什么?邕城的人无辜?你怎么不问你那好夫君都做了什么样的事?把邕城逼进绝境的人是他不是我!你替蔡国许国鸣什么不平?他们如何与你有什么关系?你的傲雪凌霜不虚伪吗?肩上扛着根本不属于你的担子不叫能干!你逞什么能?”
“我傲雪凌霜?我是烟国公女,整个烟国只有我一人能扛得起这份责任!你总是口口声声说我不自量力,总是用你的方式打压我、否定我、苛责我,你又何尝不是欺人太甚!”
“我欺你?我对你的好你珍惜吗?记得住吗?我满腔深情交给你,你呢?!”墨桀一把抓住灵烟的腕子,从牙缝里将话挤出,“真情不要,暖意不惜,那就用痛苦,没有人不怕疼,不怕分别,不怕绝望。你怪我摧毁你,怪我心狠手辣,这一切都是你亲手种下的苦果!”
他牢牢按住灵烟的后颈,拉近,几乎要鼻尖相触,“我警告你,别再惹怒我,除非你不怕我将你烟国夷为平地。”
他故意说这样的话刺激她。
灵烟恨得全身发颤,她声若游丝,“你承认了……”
眼底蓄满汹涌的泪,灵烟挥舞的双手凶狠又慌乱,她抓他,指尖划过他的侧颈,留下深深的红痕,也推他,积了整个胸腔的劲儿奋力地扑向他。
一步一坑,满是伤痕。
墨桀一只手举着火把,一只手制着她,怎奈她失魂癫狂,不管不顾,一个不留神他失了手。
灵烟突然向着后方倒去,墨桀一急,将火把一甩,腾出手去抓她,火苗在空中翻滚后下坠,落在一片潮湿地上,滋啦一声,渐弱将熄。
争吵戛然而止,远处树木断裂的声音便越发清晰起来,同时伴着些呼喊墨桀的声音,若隐若现,听的不清 。
从山缝里坠落的时候她的泪先于她落地,砸在一片卷曲的枯叶上,瞬吸无踪。
她不知道下头有多深,只是感受到自己悬在半空中,胳膊被拽的生疼,她皱着眉挤出两个字,“松开……”
“做梦。”
灵烟泪眼模糊的眸子向上望,她看不清他,只能感受到他的用力,恨不得捏进她的肉里那般的用力,她轻声重复一遍,“松开……”
墨桀同样斩钉截铁重复道:“做梦。”
灵烟伸出手去掰他,去掐他,扭着身子晃动,她疼得咬唇尝血,深深吸着气偏要和墨桀挣个高下。
头顶的声音又沉又冷,压着怒火,“别动。”
她感受到墨桀也开始下坠,慢吞吞的,她一下停止了挣扎,从唇缝里挤出两个字,“放手...”
她想摆脱他,而不是同他一起坠落,就这一点非要铢锱必较,她没再挣扎,不料竟是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声音——
“主公。”
灵烟一愣,随即苦涩地一笑,心道这个人真是阴魂不散,何时趁着他警惕卸下,她必是要先想法子弄死他,再说后续。
“主公你往后撤,我来拎她。”
胳膊又被一只手捏住,灵烟这真算是无望了,她听着他们的对话,闭上了眼。
“主公你松开那条藤蔓,那不结实。”
“我站得住,你把她拉上来。”
心如死水的灵烟将额头抵在山壁上,不知什么草,软软的,绒绒的蹭着她,她轻轻靠着,等着袁杰将她拉上去。
袁杰的手掌更大,更凉,冷气透过衣裳往她骨子里钻,意外的,袁杰分明抓紧了她,却纹丝不动,好像并没有拉她上去的意思。
她抬眸,望着那团黑影。
骤然,她感受到胳膊被松了开。
她整个人极速下坠,碎石尘土自耳边划过,真切又虚幻。
灵烟瞪圆了眼去看袁杰,他仍旧半蹲着,似乎在注视着她。
“灵烟!”墨桀的声音冲下来,迅雷之间,她看见一道身影纵然下跃,奔着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