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副作用
吃药的第二周,药物的副作用在他身上彻底显现。
脸一天天圆起来,肚子鼓出了弧度,胳膊和脖子堆起了软肉,连原本锋利的下颌线都被脂肪填平。小宇站在洗脸池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只觉得陌生。像一只被吹胀的气球,像发过了头的馒头,唯独那双眼睛,还留着一丝熟悉的锐利,却也被浮肿的眼窝衬得黯淡了几分。
他伸手抚上自己的脸,皮肤是虚浮的滑腻,不是健康的肌理质感,是激素催出来的、塑料般的虚浮。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指节攥得发白,镜子里的人,嘴角却慢慢扯出一个笑,露出整齐的牙齿。
那不是笑,是他戴了太久的面具。
他把面具牢牢焊在脸上,转身走回了房间。
走廊的顶灯亮得刺眼,水磨石地面泛着冷光,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一下下,敲在心上。口袋里的五块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只剩一缕温润的余温,他伸手攥紧,石身沉默无言,像他此刻藏在面具下的所有心绪。
第三周的体检安排在清晨。年轻医生拿着文件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像看着一头即将被送上流水线的牲畜。
“今天体检,抽血、B超、心电图,空腹,别吃东西。”
小宇点了点头,安静地坐在床沿,等着被带去检查室。走廊里依旧飘着远近不一的哭喊、狂笑与喃喃自语,穿过一扇扇铁门钻进他的耳朵里。他早已习惯了这些声音,就像习惯了戈壁滩上永不停歇的风。它们就在那里,不会因为畏惧就消失,他只能接受。
检查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厚重的铁门推开,里面摆着检查床、B超机、心电图仪,还有几台叫不上名字的仪器。墙上的人体穴位图密密麻麻,红点与线条交织,像极了他掌心的符号纹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混着霉变的沉闷气息,和他第一次踏进这栋楼时闻到的,分毫不差。
“躺上去。”年轻医生说。
小宇依言躺下,铁床的凉意瞬间透过衣料渗进来,冻得后背发麻。抽血的是那个圆脸护士,四十多岁,眼尾耷拉着,没什么表情。止血带牢牢勒在胳膊上,她拍了拍他的手背,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他几乎没感觉到疼。
不是不疼,是这具身体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药物、封闭的牢笼里,变得麻木了。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流进试管,像他口袋里石头泛起的光。
做B超的时候,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腹部,探头在鼓起来的肚子上来回滑动。他低头看着自己虚浮肿胀的腹部,像一只注了水的气球,心里清楚,这些药物改变的不只是他的外表,还有内里的五脏六腑。肝、肾、脾胃,都在被这些药片一点点侵蚀。
体检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高个子主任来了。白大褂、口罩遮面,只露出一双依旧冷硬锐利的眼睛,像两把淬了冰的刀。他手里捏着病历本,站在小宇面前,欲言又止了许久。
“你的肝功能出现了异常,转氨酶偏高,考虑是药物引起的。”
小宇没有说话。
他早就料到了。这些药在一点点杀死他,不是一击毙命,是水滴石穿般的蚕食。先毁掉他的内脏,再磨掉他的意志,最后让他死在这张铁床上,死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像那个被绑在床上的老人一样,无声无息,无人问津。
“给你换药,原来的药停了。”主任又说。
小宇点了点头。
他不在乎换什么药,也不在乎新药会带来什么副作用。他只知道,必须吃。不吃,他就永远出不去;不吃,他就会被绑在床上,被强行灌药,被彻底困死在这里。他要出去,要回到那片戈壁,所以无论是什么药,他都会咽下去。
新药很快送来了,依旧是圆脸护士,依旧是那个小小的纸杯。里面的药片换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土黄色,像戈壁滩上被太阳晒焦的沙土。
小宇接过纸杯,看也没看,仰头把药片倒进嘴里,就着水咽了下去。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冰凉的凉意,像一条钻进脏腑的蛇。
副作用,在他吞下药片的一个小时后,轰然袭来。
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像一堵高墙迎面砸下,瞬间砸垮了他所有的意志。
脑子里像被投入了一颗炸雷,炸开的不是力量,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沉重,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胸口,喘不过气。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快得要撞碎肋骨,手心冒出冷汗,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滋生,像潮水般漫过了所有的思绪。
活着没有意义。
一切都没有意义。
石头没有意义,符号没有意义,戈壁滩的裂缝没有意义。靐霆没有意义,六真宰没有意义,那场看不见的战争也没有意义。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义。
不如死了。
这个念头不是他自己的,是被药物硬生生塞进脑子里的。他这一生,走过戈壁的风沙,扛过宿命的重压,从来没有想过死。可现在,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他的整个意识,把其他所有的想法都挤了出去。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忽然想起了营房墙上那行刻字——1972年,李。
那个几十年前的人,是不是也吃过这样的药?是不是也被这样的念头缠过?他最后,是不是也死在了这样一间屋子里?
小宇缓缓坐起身,穿上鞋,走出了房间。
走廊依旧空旷明亮,他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一下下,像敲在自己的棺材板上。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铁门跟前,门锁得死死的。他想撞开它,想踢碎它,想把这堵墙连带着这栋楼一起掀翻。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药物让他浑身发软,提不起半点力气。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地面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冻得他骨头发麻。
**我不能死在这里。**
这句话突然撞进意识里,不是他主动想的,是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带着滚烫的力量。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先懂了这句话。死在这里,他就再也回不去戈壁,再也走不完那条没走完的路,再也见不到那个与自己一体同源的人。他不能死,他还有没完成的事。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回房间,换上了早已磨旧的运动服和破了鞋头的白跑鞋,再次走出了房门。
这条走廊只有二十米长,没有操场,没有跑道,只有冰冷的水磨石地面和刺眼的顶灯。这是他唯一能跑的地方。
他迈开腿,开始慢跑。脚掌踩在地面上,发出啪啪的声响,虚浮的脂肪随着动作轻轻颤动,肺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护士从办公室探出头,看着在走廊里来回奔跑的他,眼神里带着看疯子般的诧异。
小宇没有理她,只是一圈圈地跑。十个来回,二十个,三十个。腿开始发软,膝盖酸胀得像要散架,脚底板磨得生疼,可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药物在他脑子里种下的藤蔓还在疯长,还在一遍遍喊着去死。他要用跑步把这些毒藤从脑子里连根拔起,用汗水浇灭它,用疼痛碾碎它,用身体里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对抗药物带来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