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甜整个人抖得像被狂风攥住的枯叶,一双眼睛死死钉在轰然软倒的母亲身上。恐惧堵住了她的喉咙,她想嚎,想喊,可所有哭声都卡在胸腔里,只剩下细碎、嘶哑的嗬嗬声。
蔺灵芝反应极快,两步抢上前,伸手用力托住妇人往下滑的身子,堪堪避开那坚硬的木床沿,免得她一头重重磕上去。
“帮我扶稳。”蔺灵芝头都没抬,指尖已经搭上妇人腕脉,声音又快又稳。
朱田立刻上前搭手,两人合力把妇人挪到诊床上。
妇人双目紧闭,一张透着青色的脸像蒙了层冷白的霜,眼下鼓着厚重的青黑,那层厚重的青黑触目惊心。
萧珏则伸手揽住摇摇欲坠的甜甜,半扶半抱撑住她单薄的肩膀。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喧闹,仿佛被一把快刀齐齐斩断。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探着脑袋往诊室里张望,方才还吵闹不休的医馆,一瞬间静得吓人,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
甜甜从来没想过,平日里总是笑着给她做饭、叮嘱她按时吃药的母亲,会这样毫无预兆地倒在自己眼前。悔恨像带着尖刺的针,密密麻麻扎进骨头里。她猛地挣开萧珏的手,踉跄着扑到床边,“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双手紧紧裹住母亲冰凉的手,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她哽咽着,既是忏悔,也是承诺。
“妈,你千万不能有事……我听你的,我治,我同意做手术,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这话落进耳朵里,萧珏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到底得了多重的病,才被逼到这一步?
诊室门口,阿福探着个脑袋往里瞅,心里暗自嘀咕:一大早就来这么一出苦情戏。有病就治,该做手术就做,拖着何苦呢。真搞不懂,这个小姑娘为什么这么能折腾,倒是连累父母受罪了。
可念头一转,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瞳孔骤然放大,一个可怕的猜测撞进脑子里,脱口而出:“除非……她这病,重得要命,即使做了手术也不一定能好。”
林大站在他身侧,默默点头附和。
萧珏望着跪在床边泣不成声的甜甜,心口阵阵抽搐,像被钝刀来回割。这半年,他到处找她,夜里做梦无数次预想重逢的模样。他想过质问,想过跟她好好说清楚,想过久别重逢的欢喜,唯独没有料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一副光景。
从前那个总爱黏着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姑娘,如今看见他,如同撞见洪水猛兽,只剩满心惊惶。而他对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居然一无所知,他真该死。
阿福和林大低声议论一字不漏钻进他耳朵,无数糟糕的猜想像滚落的豆子,接二连三往他脑子里撞。
半年前,甜甜毫无预兆地跟他提了分手。那时候他正好接到通知,要去封闭集训,根本抽不开身。等他熬完漫长的训练出来,甜甜已经不见了,他一次次寻过去,次次扑空,明显是刻意躲着他。
他那时候多傻啊,只当是自己哪里惹她生气,暗暗等着她消气,等着她回头。他从来没有往最坏的地方想,从来不知道,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姑娘,早就扛着一场要命的重病,独自熬了这么久。
他还没来得及把纷乱的思绪捋顺,一道甜得发腻的声音突然从门外钻进来。
“萧哥哥。”
萧珏机械地转头,脑子昏沉沉的,潜意识里甚至想逃避,不敢往下深挖那个残酷的答案。
诊室的门洞本就狭窄,阿福块头大,刚好堵在门口,刘纯子方才一直被他挡在后面。眼看萧珏就要摸清所有真相,她再也顾不上伪装,拼了命地往前挤,只想把萧珏从这里拽走,绝不能让他再待下去,绝不能让他知道季甜的一切。她使出浑身力气去推阿福。
阿福故意钉在原地不动,听见她喊萧珏,才不情不愿地挪开半步,小声嘟囔:“这人怎么回事,凶巴巴的。”
萧珏离门口不远,刘纯子冲进来,一把牢牢挽住他的胳膊。
“萧哥哥,我的脚好痛,你带我去医院好不好?”
“巧了,这儿就是医馆。你哪只脚疼,不妨让我们小神医帮你看一看。”阿福最看不惯她这副模样,方才在外头蛮横得像头凶猛的母老虎,一瞧见萧珏,立刻换了一张柔弱温顺的脸,真能装。阿福暗暗翻了个白眼,心底暗骂她绿茶。
刘纯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狠厉,转瞬又压下去,抬脸望向萧珏时,眼眶已经蒙上一层水汽,委屈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哥哥,我不要在这种破医馆看病,我要去正规医院。谁知道这里的大夫是不是招摇撞骗的骗子。”
“你——”阿福气得拳头都攥紧了。
萧珏感到胳膊一沉,像是挂上一截软乎乎的黄瓜,他垂眼,看见一双白皙纤细的手紧紧攀着自己。那一瞬间,一丝厌恶从眼底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不动声色,拂掉她的手。
“你怎么在这?”
她怎么在这?
敢情刚刚在街上,他眼里只有季甜,压根没看到她。刘纯子脸上虽挂着笑,可眼尾的肌肉已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半寸,原本弯起来的眼窝瞬间冷了一度,视线飞快扫向跪在床前的季甜,又迅速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嘟着嘴,声音娇软地说:“刚刚有人踩到我的脚,疼得走不动路了,萧哥哥,你带我去医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