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章

年前几天，严东亭把礼单再次过了一遍。左右看了两遍，严东亭不动声色，唤来严顺，嘱咐给各房的节礼，各添上一幅图作清供。

严顺低头等着吩咐，听到严东亭说道：“在库房旧藏里找找，给长辈们，挑些意头吉祥的。”

严顺自去领人开锁，把那些旧藏一幅一幅翻出来。这些画大多是明清的旧物，每隔一段时间便重新装裱，品相完好。严顺亲自掌眼，确认没有犯忌讳的，挑了几幅意头好的，福禄寿、仙寿如意、松鹤延年、牡丹富贵，都找齐了。库房里还剩几幅，有一幅竹子画得不错，严顺想了想，抽出来也拿上，或许老爷喜欢。

严东亭亲自看过了，福禄寿、仙寿如意送去三叔公和七叔公房里，松鹤延年给四叔，五叔近来自诩富贵闲人，牡丹富贵自然送到他处。剩下那幅竹子，严东亭只说：“这个留着吧，放我书房。”

腊月底事多，严东亭真正能定下心坐下画画，只有两个晚上。第一晚画的是慧心的，海棠蛱蝶。画完题了一行小字，愿吾女如春花，自在开落。第二晚画的是芝兰图。这幅画他画的更尽心，笔墨浓淡枯润，画的是灵芝两朵，生在奇石之侧，几丛兰草从石后探出来。画完看了半晌，最后只落了款，没题诗。

两幅画晾干了，严东亭自己先收好。私下嘱咐了刘嬷嬷，慧心的单送到慧心院子，灵芝那幅，照旧混在静园的年礼里。

灵芝这边，接了年礼。待看到这幅画，灵芝没有多说，只是亲自把画挂在自己的水仙清供边，挂完了，趁着房间无人，她悄悄摸摸画上那两朵小灵芝。

正月初一，合族大祭。

天刚蒙蒙亮，严家祠堂里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排立着，漆字在烛火里映着晦暗的光。

祠堂里已经站满了人。严东亭一身素服，立在最前头。身后是族中男丁，按房头辈分排下去，再往后是各房的执事、仆从。女眷们在偏堂，隔着一道屏门。

前一日严顺已经带人洒扫过了，祭器擦得锃亮，供桌上三牲、时鲜果品、糕团素菜，摆得整整齐齐。香炉里的香是严东亭亲手点的，三炷，青烟笔直上升，在高悬的“仁本堂”匾额下散开。

众人有条不紊地依次完成祭礼各项流程，盥洗、参神、上香、献帛、献酒。酒从爵中倾出，洒在拜垫前的青砖上，慢慢洇开。

祭礼继续。严东亭跪在拜垫上，从执事手中接过祭文，展开。纸上的字是他请七叔公写的，四六骈体，追述祖德，祈愿家业。

“维岁次丙子，正月初一，不孝子孙栋臣，谨以牲醴庶馐，致祭于列祖列宗之灵前……”祠堂里回荡着严东亭诵读祭文的声音，身后众人，按辈分伏身就地，一片肃然。

他继续念：“赖祖宗余荫，家业粗安，虽经风雨，幸未倾颓……”

祭文念完，严东亭起身，行三献礼。献爵、献馔、献帛，一步不错。跪拜时，他额触冰冷的拜垫，再抬起来时，他的目光扫过母亲的牌位。

一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

礼毕，众人依次退出。严东亭依礼送别各位长辈，女眷那边，被家里的仆妇引着从侧门出去。

人声渐渐远了，脚步声、低语声，都消散在祠堂外的天光里。门扇半阖，只留他一人，和一屋子牌位。

严东亭站在供桌前没有动。香还在烧。列祖列宗的牌位，都藏在袅袅青烟后。

他站着，看着母亲的牌位，将刚才那个念头抽出来：母亲，母亲。宋氏。

她是母亲的远亲，她住在母亲的静园里。她替母亲照看慧心。她像是母亲冥冥之中从很远的地方，替他找来的一个人。

大概很久以前，母亲的病已经拖了大半年，入秋之后，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精神也偶尔清明。那天下午，她把他单独叫到床前。母亲靠在枕上，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好孩子，你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