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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无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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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我去找方多病。”他在李莲花这讨不得好,决定去找他债主。

“等等,你知道他在哪?”李莲花连忙站起身,追问道。

“他在福州,你不知道?”笛飞声疑惑,你俩这是在玩什么?

“他也不是什么都与我讲。”之前就瞒了不少事,虽是那日倒干净了,但现在又有事在瞒着了,真令人心烦。李莲花这般想着不由憋了一股气,“他去福州做什么?”

“他奉了皇帝的命令与杨昀春到福州查案。”

“既是皇命,怎么不与我说?”李莲花不解,方多病也不是没有协助杨昀春查案的经历,他还帮过忙呢,为什么要瞒着?随后他又想到方多病这般出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于是有了个猜测,“他多次出去,也是皇命?”

“对。”

“为何?”

笛飞声也不解:“他没跟你说吗?他入了监察司,这是跟皇帝的交易。”

李莲花心绪恍惚,少年事历历在目,他从没想过,方多病要做到这种地步。

笛飞声把个中因果娓娓道来。

皇帝欲打压江湖久已,已在暗中培养了不少能人异士,在瑞州遇到的“琶公子”就是其中之一,像万圣道这样的乌合之众,即便发展壮大了,闹到了皇帝跟前,那也只是皇帝逗乐用的蛐蛐。

在皇帝正想怎么下手之时,李相夷出现了,他要揽下匡扶武林的重任,皇帝便顺水推舟,给了李相夷在江湖执法的权力。江湖人士自由惯了,无法以律法约束,武力也只是镇压手段,若是李相夷做不成,江湖内斗,无非也只是两败俱伤,皇帝可坐收渔翁之利,李相夷若成了,皇帝乐得有人约束这些闲散人士。

因此,皇帝给予李相夷执法一事并未下旨,出了什么差错可以收回口谕,之后再扣给李相夷一个大不敬之罪,发通缉令通报全国,悬赏点银钱,自然有的是人替皇帝解决李相夷。天下第一纵然武力高强,还能在围攻下逃出生天不成?

在皇帝的计划面前,方多病的作用微乎其微,他想保下李相夷,就要付出点能让皇帝满意的东西。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那便是以命相抵,为皇帝效力,皇帝通过他,对内可加深与方家的关系,对外可通过天机山庄监控江湖,一举两得。

这代价不算大,甚至可以说是皇恩浩荡,只是入了朝堂,终不如江湖自在,这与方多病闯荡江湖的心愿,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呵,你欠他的债可多了,所谓债多不压身,不如多欠点。”笛飞声揶揄道,“我已命明镜台把那些话本都撤下,你另谋出路吧。”

“再欠下去,就还不起了。”李莲花叹了口气,灌了一口冷茶,想驱散这混乱的思绪。

“你把自己卖给他抵债吧,他不会不要你的。”

笛飞声打趣完就跑,他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吵醒了小土狗。

李莲花听着院子里嘤嘤嘤的呜咽声,无奈地开始烧火做饭,再烦的事,也得先喂饱留守在家的这一人一狗。

夜里,李莲花拿着方多病寄来的信反复地看,信中只说了些现在在哪,身边有谁,余下通篇找不到一丝漏洞,不由感慨方多病真是学到了一身本领。他托着头,看到了墙上挂着的白梅图,这幅完全出自方多病之手,与送予乔婉娩的凌霜傲雪之姿不同,这幅显得是春光灿烂,更突出的是迎春报福,可见作画之人之心情。

那日确实阳光不错,两人在渔村呆得无聊,听闻温州的梅花是一绝,便决意上山赏梅。山上还积着雪,两人踏雪寻梅,久寻不得,只得先找一处地方休整,方多病玩心起,团了个雪球就往李莲花身上扔。李莲花内力暂无,但反应还在,一个闪身就躲过了,令方多病颇为遗憾。李莲花见此也不甘示弱,躲开之后也暗地里团了个雪球,扔向方多病,方多病同样闪身躲过,两人对视一眼,顷刻就在那打起了雪仗。

李莲花已不是李相夷,想追上方多病有点难度,只能使点小手段,佯装身子痛,把方多病引了回来。方多病一脸紧张地跑回到他身边查看情况,然后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一脖子雪,他哪还不知道中计了,想反击时发现李莲花被他裹得像雪球一样才出的门,想塞也没地方塞,他气不过,只得拿冻得冰凉的手去冰李莲花的脸。李莲花东躲西藏,还是躲不过,只能缩着脖子,紧闭着眼,忐忑地等着。

方多病奸笑着把手贴到他脸上,感觉到温度的李莲花惊讶地睁开眼,方多病的手心是温热的,他早就用扬州慢驱散了寒意,这番动作不过是假意吓他一吓。只是这扬州慢一用,留在方多病身上的雪也融了,浸了一身,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喷嚏,再呆下去约莫就要惹风寒了。

恰好路过一小沙弥,邀着二人到了寺里,喝了碗热姜茶,暖了身子。这山寺的后院里种了一株白梅,误打误撞了了二人赏梅的心愿。李莲花夸了句梅花,方多病一瞅,立马打趣地问要不要摘一株回去,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引得李莲花连忙摇头,方多病笑着眼睛又一转,就说想画下来,便找小沙弥要了套文房四宝,还要李莲花给他研墨。

李莲花叹了口气,从善如流,挽了衣袖,就立在案旁研墨,那日天气真的不错,方多病一边作画一边与他闲聊。谈起方才那场雪仗,他笑方多病,怎么每次他使这样的手段,都能骗到他,方多病新沾了墨,画了一笔枝干,漫不经心地说道,万一是真的怎么办。

李莲花停了研墨的手,直呼着屋里呆得无聊,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他快步走到方多病看不到的角落才停了下来,他喘着气,看着颤抖着的手,笑出了声,他没有毒发,也没有任何不适,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心中的悸动,让他整个人都在颤抖不已。

往事回忆起来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李莲花看着自己又在颤抖着的手,这是在告诉他,他已无药可医。

李莲花艰难地熬过这一夜,睡到了日上三竿,打开门,就见梦中人在院中逗着小土狗玩。

“李小花,这哪来的狗?”方多病兴奋地用手指戳着小土狗玩,好奇地问着李莲花。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李莲花定定地看着他。

“方才啊。”被拴在院外的马配合着方多病的话一阵嘶鸣。

李莲花上下打量着方多病,看着没有受伤,也稍稍放下了心,只是眼底的乌青昭示着又是连夜赶路回来的。

“李小花,你还没告诉我这狗哪来的。”方多病捏着小土狗的爪子,可谓是爱不释手。

“你孙女。”

“啊?”

“旺财不是你半个闺女吗?这是旺财的孩子。”李莲花把小土狗的身世复述了一遍。

“黑色的?”方多病陷入了沉思,竟是推理了起来,“怕不是街角卖鸡腿的崔屠户的狗。”

“你对山下的狗了如指掌?”李莲花悄摸地从方多病手里拎回了小土狗,又拉起方多病的衣袖,把人往屋里引。

“也没有,只是去买鸡腿多,混熟了。”方多病嘻嘻一笑,又问道,“那小土狗要叫什么?”

“狐狸精。”李莲花昨日就想好了小土狗的名字,还有一番非常合理的缘由,“这是为了警视它的身世,让它以后莫步了它娘的后尘,跟着哪个狐狸精怀了孩子。”

“所谓祸不及妻儿......”方多病坐到了床上,听闻此言,劝导了几句。

“这是那只狗该操心的事,睡你的觉。”李莲花扬起被子,蒙他头上。

方多病蒙着被子,顺势躺下,然后又想起了事来,掀开被子问道:“你是不是跟阿飞乱说了什么?”

“什么?”

“他突然捎信于我,让我喊他义父。”

“......”李莲花沉默片刻,状似认真地猜测道,“可能是想当爹了。”

“他什么时候有这癖好?”方多病感到疑惑。

“也可能是见我孙女都有了,受了刺激。”

方多病还是困惑。

“别想了,这该是金鸳盟操心的事。”李莲花又把被子给他蒙上。

方多病觉得有理,眼睛一闭,休息去了。

方多病睡了大半天后,精神充沛地收拾起了乔婉娩送来的东西,还送了村民不少东西,他看到了邀月的请柬,激动地催促着李莲花早日出发,想要赶上扬州城的庙会。

李莲花依着他,路上却走走停停,去到扬州的时候,恰好就是邀月开张的日子。

乔婉娩想带他们去主桌,李莲花想到自己的身份正敏感,不易招摇,就拉着方多病主动找了个小角落坐着。

两人在角落里吃着茶还有点心,看着乔婉娩忙前忙后却又神采飞扬,看着宾客如云,各大门派齐聚,排场不输当年。

李莲花注意到有个人在门口鬼鬼祟祟地张望,样貌有些熟悉,不由仔细打量一番,认出了来人之后,顿时有些惊讶:“那不是紫衿吗?怎么这番姿态?”

方多病幸灾乐祸地说道:“还没与你说,当日你在海上失踪,四顾门动荡不已,肖紫衿不仅不帮忙,还趁机煽动门人解散四顾门,被乔女侠一顿责骂,宣告恩断义绝,永不往来。”

李莲花倒没觉得高兴,只觉得唏嘘,当年他们几人因心中侠义聚在一起行走江湖,在这扬州城一掷千金,哪会想到有这分道扬镳的一天。

肖紫衿很快就被石水赶走了,石水刚破了案子,来帮乔婉娩的忙,就在门口瞧见这晦气,英姿飒爽的样子不复几年前的生涩稚嫩,看来是成长得不错。

她踏入客栈,即刻就注意到了角落里坐着的两人,她瞧见了李莲花,当即就红了眼,想要上前拜会,可是李莲花摇了摇头,她只得停住了脚步,仔细地再瞧了几眼,收住了情绪,变回了原有的气势,利落地指挥起了小二。

“你看,四顾门没有我,也很好。”李莲花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这门主是不当了,但不代表想看到四顾门没落。

这江湖,确实不是没了谁就不能转的。

“我怎么感觉你意有所指。”方多病跟李莲花处久了,直接告诉他,李莲花这话不是简单地感慨。

“若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一朝遭人背叛,你立刻救了我,我定然会选择回去当李相夷,然后把背叛我的人亲手砍杀,谁劝我都没用。”李莲花笑了笑,继续说道,“但我已经看到了四顾门的矛盾重重,知道自己不得人心,我已经知道我不适合,所以我选择不回去。”

“你也别再劝我回去了。”

方多病愣愣地,随后哑然道:“我没打算劝你,只是嘛,由奢入俭难,我怕你不适应,毕竟你当年一出手就是一座客栈,那都是钱。”

李莲花一噎,叹了口气,有个对你知根知底的人跟在身边,真不是一件好事,但离了又不行,只得认了。

邀月排场极大,两人吃吃喝喝候了大半天,等到开席的时候,是早已吃饱喝足,对着一桌美味佳肴,也没什么胃口,便偷溜了出去逛庙街。

“乔女侠还备了焰火表演,等差不多的时候我们可以找个屋顶占个好位置。”方多病高兴地乱逛,说着没胃口吃饭,却又看起了街边的小吃。

李莲花点了点头,停在了一扫糖葫芦面前,跟小贩要了一根,然后理直气壮地指着方多病说道:“这位公子给钱。”

方多病习惯了,掏了两枚铜板,给自己也要了一根,两人边走边吃,馋了一路的小孩。

“我还想再要一根。”李莲花指着又一扫糖葫芦。

“就算你已经及冠了,吃多了也是会蛀牙的,扬州慢不治牙痛。”方多病拉着他要走。

“你在福州吃多了麦芽糖,怎么就不许我多吃根糖葫芦。”李莲花有些幽怨。

“我哪有吃麦芽糖。”方多病下意识地反驳,又顿时察觉到了不对,语气也虚了起来,“你知道了?”

“老笛说的,你入了监察司,现在听命于皇帝,四处查案。”

“对。”既然没瞒住,那就只能承认了,方多病知道江湖对监察司有偏见,便补了一句,“当今圣上是个明君,不会命令我们做些违背良心的事情,大可放心。”

“皇帝如何,监察司如何,我心里清楚。”李莲花坦言了自己的忧虑,“只是入了官家,总归不如江湖自在,跟你闯荡江湖的心愿不符。”

方多病笑得灿烂,心态比李莲花要好:“我喜欢查案,是想还个公道于百姓,既然如此,那帮着江湖查案和帮着朝廷查案是一样的。我是暗棋,圣上不轻易使唤我,这些日子都是那杨昀春看不惯我自在,硬要我帮忙罢了。”

“他还真不客气......”

“没办法,他还记着我们推他爹出去跟反贼接触的事呢。”方多病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他下次喊你的时候,你就带上我去,我可以跟他谈谈,谈不通的时候我也略懂些拳脚。”李莲花把手藏进衣袖里,施施然道,“算算日子,解药也快做好了,正是找人练手的时候。”

“解药快好了?那是好事。”方多病喜逐颜开,随后又正色道,“我的心愿从很久以前便不是什么闯荡江湖了,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其他如何,从心便是。”

“是我忘了。”李莲花哑然,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他备好的东西,“那便送你个礼物赔罪吧。”

一面玉牌被送到了方多病面前,上面没有任何雕饰,也没有任何纹路。

平安无事牌。

“祝你平平安安,万事如意。”

焰火适时升空,炸得夜空白亮如昼。

方多病眼里映着那面无事牌,李莲花眼里映着方多病。

屋里的百姓纷纷跑了出来,街上变得拥挤不堪。

方多病连忙接过牌子,拉过李莲花的手,往人群稀疏的地方跑。

“我们要不上江山笑的屋顶看?”

“......”李莲花似乎已经习惯了,反正李相夷与他李莲花有什么关系。

“随你。”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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