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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无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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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困秋乏冬眠夏打盹,总之一年四季都适合睡觉。

李莲花很好地践行了这句话,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睡懒觉的感觉确实不错,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门人早上都不愿起床。

今天是个好天气,但不是个贪睡的好日子,有客来访,不得不起床。

李莲花打着哈欠,从床上爬了起来,穿衣、洗漱,吃下隔壁大春家的小宝给他捎来的早饭,等水烧开的功夫,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没看完的医书。

外头阳光正好,他搬了一套椅子茶几到院子里,把茶壶茶杯还有医书搁在茶几上,想起了院子边上新开出来的菜地,连忙去看了看,不出所料,一点绿色都没长,他有点气馁,但不会失望,给菜地浇过水后,坐回桌边翻开了书。

铜环敲击木门的声音响起,第一位客人到了,这位客人带了不少东西,动静大得想让李莲花忽视都难。

“阿娩。”李莲花给乔婉娩开了门,惊讶地看着她带着一堆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院子。

“相夷,好久不见。”乔婉娩跟李莲花问了声好,就转身指挥起了手下,“那些,还有那些,都放进屋里,这几个放院子里。”

“阿娩,我不是只托你寻玉料吗?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李莲花茫然地看着这一箱接一箱的东西,有点无措。他以前花钱是大手大脚了点,但也不是不能接受现在的生活。他适应得很好,甚至还有点享受,若是方多病没有三天两头地往外跑,他能更享受。

这堆东西若是让方多病见了,怕是又觉得他对以前的生活念念不忘。说起这个,李莲花还有点头疼,他自以为那天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他自愿选择了做李莲花,方多病也应得好好的,哪知事情尘埃落定后,方多病却开始试探起来,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他想找人再认真聊聊,结果方多病动不动就往外跑,人都没见着几次,真是令人郁闷至极。

“你要的玉料,在那个画着莲花纹样的箱子里,至于剩下的——”乔婉娩笑着,温声道,“是给方少侠的。”

“啊?”

“我们当不成侠侣,但也还是朋友,四顾门是你一手创下的,当时就得了方少侠不少助力,虽然你不愿意回去,怎么也算是你半个家。如今你在这,还是吃住都靠方少侠,我们总得替你打点一下。”

李莲花闻言,轻咳了一下,为了澄清自己并非只是吃白饭的,他努力辩白道:“我也是有营生的。”

“哦?是何种营生?”乔婉娩好奇地问。

“呃......”李莲花摸了摸鼻子,这似乎不太好说。

乔婉娩看他支支吾吾的,有些不解,看到他手里拿着医书,恍然大悟:“是行医吗?”

李莲花心虚地点了点头,他这医书半本都没看完,哪敢说自己出门行医啊,但让他说出真的营生手段,也确实难以启齿,只能冒领一下这医师身份,总归迟早是要当的。

“既是行医,有什么不能大方承认的?”

“咳,只是半吊子......”

“你一向聪明……”乔婉娩刚准备说些什么,突然被一阵嘤嘤嘤声打断,她猛地想起了事,从一个仆从手里拿过了一个篮子。

那声嘤嘤嘤就是从篮子里传来的,李莲花伸头往里瞧,里面赫然是一只刚断奶的小土狗。

“这是?”

“你孙女。”

“啊?”

“这是旺财的孩子。”

众所周知,旺财是李相夷的闺女,那旺财的女儿,就是李相夷的孙女。

李莲花沉默了,他何德何能在这把年纪,当上外公。

哦,不对,他一早就当了。

“旺财不是生过了吗?”李莲花在想莫不是自己记忆出现了差错。

“这是二胎。”小土狗还在睡,模样可爱得很,让乔婉娩不由得伸出手摸了摸。

“又是哪家的狗??”李莲花服气了,还回想起了点旧账,“上次那只狗它也没带回来!”

“旺财这一胎生了三只,都很健康,两只毛色随它,剩下那只是黑色。”乔婉娩眯着眼笑,细数着旺财的情况,“这一只给你,剩下两只在宴平乐养着。”

“为何不把旺财带来?”旺财是李莲花亲自带回来的,而且方多病也喜欢旺财得紧,合该他们养。

“旺财是四顾门的门神,给不得你。”乔婉娩一口回绝,还一把把篮子塞到了李莲花手里,“况且,平日里也是我喂得多,它与我更亲些,你还是在此含饴弄孙吧。”

李莲花争取旺财抚养权无果,只能含泪接过了篮子,照看小土狗。篮子沉甸甸的,想来小土狗被照顾得不错,即便是刚断奶,这重量也不容小觑,他看了一眼又一眼,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肚皮,小土狗安详地翻了个身,临危不惧,颇有大侠之风。

李莲花把篮子放到了地上,比放在桌子上安全,等下小土狗若是醒了,从篮子里爬出来,就可以直接在院子里四处跑动了。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乔婉娩拿出了请柬,递给李莲花,“邀月在扬州城开了分店,开张那日可定要准时到场。”

“这么快就开到扬州城了?”李莲花有些惊异,随后就是发自内心的高兴,高兴于乔婉娩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还做出了成绩。

“也是多亏了何庄主出手相助,才能进展得如此顺利。”

“怎么是三份?”李莲花笑着接过了请柬,却发现数目有些不对,一份他的,一份方多病的,剩下那份,李莲花看了眼名字,不由挑眉,“你要请笛飞声?”

“当日四顾门、金鸳盟和朝廷联手大败万圣道一事,早已人尽皆知。既曾为一方盟友,而如今江湖都在盛传,金鸳盟已弃暗投明、转邪归正,那这宴席请一请笛盟主,也合情合理。”乔婉娩莞尔一笑。

“这话让他听了,该大开杀戒了。”李莲花万分感慨,摇了摇头。

乔婉娩对李莲花的话不置可否,她更看重笛飞声是否能来:“为表诚意,我是想把请柬送到金鸳盟的,但转念一想,笛盟主只怕会直接忽视,所以只能请相夷你代为转交了。”

“我给可不一定有用。”李莲花把请柬塞进了怀里,坦言道。

“这不有方少侠。”乔婉娩笑盈盈道。

方多病开口确实管用得多,此人黑白两道通吃,可怕得很。

李莲花笑了笑,看着乔婉娩,突然想起了事来,只见他匆匆忙忙进了屋,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份卷轴。

“这是?”乔婉娩接过卷轴,打开一看,上面画着一株白梅。作画之人的技艺并不高超,但也算是栩栩如生,枝头的梅与枝上的雪浑然一色,雪盖住了梅的身形,却盖不住梅的傲然,白梅耸立在枝头,凌霜傲雪,不染纤尘。

乔婉娩爱梅,爱的就是这风骨,她追逐向往的,也是这样的风骨。

“这是哪得的?”乔婉娩喜欢得紧,拿着细细地看。

“自己画的。”

“你画的?”乔婉娩有些惊讶。

“总的来说,是多病画的,我负责上色。”李莲花可不敢冒功,他的作画水平,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他指了指里屋,继续道,“画了两幅,还有一幅挂在了里头。”

“为何送我这个?”

“是谢礼,谢你当日接下重任,带领四顾门守卫一百八十八牢,击败万圣道。”李莲花郑重地朝乔婉娩一拜,歉然道,“只是,我已不是那个能呼风唤雨的李相夷,折不下红梅,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只能用这种方式,聊表心意。”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以前的相夷会送我整个江南,但我想要的只有这点春色。”乔婉娩看着他,眼神复杂,心绪万千,最终释然一笑,她卷起画轴,高兴地抱在怀里,说道:“这礼物很好,我很喜欢。恰好四顾门的议事堂里缺了一幅画,回去我就把它挂上。”

“你喜欢就好,我琢磨不出要送你什么,这主意还是多病想的。”李莲花不自觉地抬手,轻咳了一下。

“原来是方少侠的意思,难怪如此合心意,我这礼也是送对人了。”乔婉娩打趣完,又想起了事来,“说来,那日你亲自写信,号令四顾门,也是方少侠的意思?”

“他是有这个意思,但最终下决定的是我。”

隔壁屋的小宝不知何时跑了出来,趴在自家的篱笆边上,正往这边张望,李莲花发现了他,打了个手势,让他离开,小宝朝他做了个鬼面,跑回了屋里。

“在重伤卧床的那段时间里,我时常想,我做人是当真失败,做门主,门人离散,做侠侣,心意不通,做兄弟,兄弟背叛,我以为自己朋友遍天下,可落难时,竟无一可托之人,无一容身之所,李相夷就是这么百无一是。”李莲花摇了摇头,释怀地笑了,“这里的村民待我极好,他们不在乎我叫什么,在江湖上是何身份,不在乎我为何身受重伤,跟人闹了什么龃龉。他们只知道,我是那位替他们伸张正义,救他们于水火的李少侠,他们要竭尽全力地报那份恩情。那一刻,我又觉得,李相夷也并非那么一无是处。”

他为武林的一腔热血已经被海水浇了个彻底,但那一颗为道的真心,却被好好安放了。

“这世上,我何人都能负,唯有二者,决不。一是这些村民,二嘛......”李莲花笑了笑,不愿说。

乔婉娩心照不宣,跟着嫣然一笑。

“你如今这般……也不错。”

听到李相夷在东海失踪的消息时,她就知道,无论李相夷是否活着,他都不会回来了,在他只身前往东海时,他离开四顾门的结局就已经定下了,她只是想求一个他还活着的消息,这是她作为朋友的挂念。

她在苦等中等来了方多病的信,放下了心,又放不下心,李相夷还活着,也如她所想的不会再回四顾门了,那他以后该如何?李相夷的赤诚与热忱并没有错,只是这人世纷扰,终只有同道殊途的份。

她在这份忧虑,止于接到命她带领四顾门守卫一百八十八牢的信,她这才彻底安了心。李相夷没了,但留了一个保持着为道之心的李莲花,那也不错。

因着还有其他事,与李莲花闲聊完,乔婉娩就告辞了。

李莲花送了她出门,转身回到屋里,打开了那个画着莲花纹样的箱子,找到了他要的玉料。出乎意料的是,箱子里除了玉料,还藏了一个箱子。

他费了些力气把箱子搬出来,放到了桌上,打开一瞧,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鲜艳的红绸。李莲花唇角微扬,小心地将其捧出,继续往下看,一把刻着李相夷名字的小木剑、一叠泛黄了的江湖小报、一摞话本、一幅卷轴,一套做工用的工具,一张图样,还有几件旧衣。

李相夷轰轰烈烈了几载光阴,也就留下这点东西。

李莲花回想起这些东西的来处,竟十有八九都跟方多病有关。那叠江湖小报上跟李相夷有关的配图都出自方多病之手,只是多半都是些不正经的消息;那幅卷轴是送给李相夷的及冠礼,被他挂在了议事堂内,难怪乔婉娩说议事堂缺了幅画;图样上画的是李相夷要赔给方多病的笛子,那套工具也是为了做笛子特意寻的;更别提那把小木剑——在方多病的世界里,这是一切故事的开始。

李莲花翻看了片刻,就收了起来,转头摸起了那块玉料,他如今囊中羞涩,让乔婉娩寻得的玉料都没他巴掌大,看来这玉笛一时半会是赔不了了,只能先做些别的。

但他也想不出能做什么,只能暂且搁置,先睡个觉。

笛飞声一脚踹开房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李莲花呼呼大睡的样子,顿时怒从心头起,当然,他这火就没灭过。

李莲花抬了抬眼皮,心痛地看了一眼门,痛心疾首地道:“阿飞,你就学不会敲门吗?你知道修门多贵吗?”

“你自己修,不花钱。”笛飞声抱着臂来到床边,冷眼看着李莲花。

“我如今手无缚鸡之力,修不了。”李莲花佯装虚弱,慢吞吞地爬起了床。

笛飞声横眉冷对,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拍到李莲花怀里,咬牙切齿道:“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写出如此荒唐言,你这手真是可怕得很啊。”

李莲花低头瞅了一眼书名《霸道圣女俏盟主》,不由眉毛一挑,确实是他的大作,但他不能承认:“阿飞啊,没有证据可不能血口喷人啊。”

“我是武痴,不是白痴。”笛飞声指着封面上的笔名,直言道:“这就是证据!”

“‘聘玉’,能证明什么?”

“这是那个叛徒写话本用的笔名,此事就我和方多病知道。方多病虽不着调,但嘴严,唯一不严的时候就是对着你。”

李莲花被笛飞声的话取悦了,连连点头。

“而且,这话本是经明镜台出的,那边的证词说的就是你。他们看在是你的份上,还多给了不少稿费。”笛飞声越说越理直气壮。

李莲花确实无从狡辩,但他也理直气壮:“你总盼着我早日恢复,与你大战一场,那总得出一份力。”

“我给钱。”

“我断不可沦落至此。”

“你写这玩意就不沦落了?”

“不偷不抢,自食其力,怎算沦落。”李莲花义正辞严。

“你是不沦落,你让我沦落。”笛飞声没好气地瞪着李相夷,“拿我的不行,那就拿方多病的,他也乐意给你钱。”

“总这样多不好。”李莲花坐到了桌面,给自己倒了杯茶,可惜茶水是冷的,抿了一口之后也只能放下。

“在他往你身上投的东西里,钱是最不值钱的。”笛飞声逐一数着,“与皇帝合作,布局三年,亲自卧底,以身犯险,出资出力帮扶四顾门,得知你坠海,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去寻你,无论你如何都守在你身侧。呵,换个人来,这时候都该……”

李莲花的脑子闪过一些“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的戏码,心跳得有点快。

“都该叫一声义父。”笛飞声总结。

李莲花呼吸一滞,顿觉无语,什么心思都散了,但目前武功不济,只能在嘴皮子上争点上风。

“这种话怎么能是白天说的。”

笛飞声感到困惑,随后恍然,再之后是震惊,李相夷原来比方多病还不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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