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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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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不设海禁,甚至鼓励民间海外贸易,沿袭前朝之制在各海港设置市舶司,管理相关事务,所以本朝海外贸易发达。而江浙地处江南,本就是富庶之地,遍地大商巨贾,且内接长江、京杭大运河,外通东海,北至朝鲜、南抵南洋,东行可往倭国,位置十分优越,因此一直受到全国乃至全世界商人的青睐,这也使得宁波港自开埠后一跃成为全国第一大港。

这是杨昀春在京城时了解到的宁波港,如今他坐在渔船里张望,发现现实与他了解到的,差距有点大:“我们昨日就是从宁波港出发到的舟山,当时没注意,现在一看,确实不是第一大港该有的样子。”

“算不上萧条,但也不能说繁华。”李相夷皱起眉,语气却是有些理所当然,“这些海匪猖狂到如此地步,商人都不会想从这出海了。”

“看上去是载人的客船更多一些,估摸都是到普陀山礼佛的信众。听闻江苏、福建都新开了船埠,商人们有其他的选择,自然没必要再来这里遭难。”张大龙对海运熟悉些,听到的消息也比他们多一点。

“宁波港要是萧条下来,这周边的酒楼客栈都会受影响,到时候难过的是百姓了。”因进港的关系,船的速度慢了下来,方多病感觉好多了,也有心思留意周围的情况。

“我们要进港了,各位客官请坐好。”渔民吆喝了一句,便撑着船,跟在其他渔船后面,进了宁波港。

港口有衙役打扮的人负责引导渔船到相应的停泊口,渔船在指引下靠了岸,船头撞到了石砌的台阶边上,引得船身晃了晃,这意味着可以上岸了。

李相夷出了船舱,先松了松筋骨,然后使了轻功,直接从船板跳到了岸上,后面的杨昀春和展云飞不甘示弱,用同样的方式上了岸。

方多病落在了最后,他想跟着秀一把自己的轻功,哪承想李相夷蹿到了他跟前,朝他伸手,方多病只好收起了秀轻功的心,把手了搭上去。

杨昀春和展云飞互看了一眼,这两人似乎和好了?不过和好总比吵架好,两人对此很满意。

众人都下了船,那个衙役就来到了渔民跟前,说要收钱。

官方的船坞会收点停泊费,也是情理之中,李相夷想着这是自己找的船,这停泊费便由自己出了,让衙役说个数额。

“你们这一船的人都在这里对吧?好,一、二、三……七,你们这有七个人,要给七钱。”有人掏钱就行,衙役也不在乎是谁给的,点完了人数,张嘴便找李相夷讨钱。

方多病看着这个衙役,心觉有些奇怪,不由打量了起来,而杨昀春听到衙役的算法,更是皱起了眉,问道:“我朝都是按船只大小收停泊费,怎么到你嘴里变成按人头收了呢?”

“公子,这是寻常港口的规定。我们宁波港可是第一大港,每日大大小小的船只进进出出的,维护起来成本也高,这是朝廷特许的,按人头收费。”

杨昀春深知这不可能,朝廷从没给过这种特许,正想追问到底,却被方多病暗中扯住了衣服。

“这里面估计有不少门道,先不要打草惊蛇。”方多病传音入密,他观察了衙役的打扮,发现了一些可疑的地方,但此时此刻并不是揭穿的好时机,只能让杨昀春忍耐。

杨昀春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闭上了嘴。

方多病朝李相夷使了个眼色,李相夷从怀里掏出了银钱给了衙役。

衙役掂了掂拿到手的碎银,笑逐颜开,眼神在几人身上转了转,又转而问渔民,道:“船上可有运货物?”

“没有货物,我们这是客船。”渔民诚惶诚恐。

“我要检查一下。”

衙役跳上了船,进到船舱里翻了翻,确实没有货物,只能下了船,失望地宣告:“行了,你们走吧。”

衙役朝他们摆了摆手,就又跑到别的船面前要停泊费去了。

渔民跟方多病一行人不是一路的,这趟客人已经下船了,只需要等有新的客人来,就可以载人走了。

“这位渔民大哥,我们这么有缘分,还没请教姓名。”方多病心里有了些主意,主动跟渔民搭起了话。

“免贵姓翟。”

“翟大哥,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公子请说。”方多病塞了一些银钱给渔民,并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李相夷耳力极佳,听到了方多病请求的内容,会心一笑。

“公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渔民拿到银钱,很高兴,满嘴答应,“事情办完之后,我该到哪找公子?”

“你到望月楼找掌柜,就说是方公子叫你来的,掌柜自有安排。”

“好,没问题。”

众人离开宁波港,来到了方多病口中的望月楼。这是天机山庄的产业,掌柜很机灵,一眼就认出了方多病,立刻给安排上了最好的房间,听闻他们有事要谈,还开了一个靠里的包间,迅速地端上了酒菜。

“方才那人,不是衙役。”方多病首先说起了自己觉得可疑的地方,“他身上穿的是衙役的服制,但是帽子不对。我朝官员有严格的着装要求,衙役也有既定的规范,衙役的帽子得用皂隶巾,插孔雀羽,方才那人头戴的是普通的板巾,且未插孔雀羽。”

“会不会只是他今日穿得随意了?”张大良不太懂,怎么帽子没配上,就能断定不是衙役了。

“这套服制是开朝就定下来了,错了可是重罪,若是真的官府中人就不可能乱穿。”杨昀春深谙此道,给张大良解释了一番。

“我方才一路都有留意港口上的‘衙役’,有不少这样打扮的人,只穿了衙役的服制,帽子却随意戴的。”方多病继续说出自己的发现,“也就是说,假冒衙役的人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也就是背后有组织。”展云飞说出了自己的见解,但他还是有不解的地方,“那这个组织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假冒衙役也是重罪。”

“那必定是有更大的利益在背后,才能让他们如此冒险。”李相夷酌着酒,冷笑一声。

“按税法算,那条渔船要交的停泊费一钱都不到,但方才收了我们七钱,这中间的差价,可以说是暴利。”杨昀春哂笑,酒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看来这宁波港要整顿整顿了。”

“少安毋躁,我们要的是把这些人连根拔起,光整顿宁波港可没用。”方多病劝解道。

李相夷看向方多病,了然地说道,“你有想法了。”

“没错,他们这么多人冒充衙役,为什么没有真正的衙役出来制止?宁波府也从来没有上报过相关情况。”方多病喝不得酒,只能以茶代酒,浅品几口润润喉,“所以这宁波港只怕是官商勾结、黑白通奸。这知府县衙还有那个市舶司必定都捞了不少油水,单纯的整顿宁波港也只是扫一时之歪风,在这些官员的庇护下这股歪风邪气只会很快卷土重来,我们得把这宁波府也一并整顿才行。”

杨昀春和展云飞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梳理了个七七八八,只能相顾无言,低头夹菜。

张大良似乎没什么胃口,菜在碗里没怎么动过,只握着筷子,盯着某处出神。

“张船长,怎么不吃?”展云飞看他这般,不由关心道,“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张船长是岭南人,可能不习惯江南这边的口味,我让掌柜重新上点。”方多病一听,正打算喊掌柜,被张大良制止了。

“不用不用。”张大良连忙摆手,继续说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不知对你们是否有帮助。”

“什么事?”

“是这样的,商船进港的时候要先对货物进行检测,再交一笔货物税。货物税是依据所载货物的价格以及种类,按比例抽取。”

“没错,税法是这样规定的。”杨昀春肯定了张大良的说法。

“我们那日进了宁波港,就出来一个衙役,对我们的货进行估价。”

“为何还要估价?你们到江浙来是送货的,价格不是你们东家跟客户一早就定下的吗?”

“我也是这样跟那个衙役说的,但那个衙役说江浙的铁矿价格跟岭南的不一样,如今要按江浙的再算一次。”

“我朝哪有这样的规定?这宁波港竟是另创了一套规矩?!”杨昀春怒极反笑,京城远在燕北之地,对江浙一带的管辖多少是有点鞭长莫及,原以为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没想到已严重至此。

“这个衙役只怕跟我们今日遇到的是同一批人。”李相夷亦有不忿,但不及杨昀春,毕竟这终究是朝廷的事,他只管江湖。

“我也不知那人到底是真是假,只记得是穿着的是衙役衣服,就以为是官府中人了,并未留意帽子。”张大良叹了口气,若是当时留个心眼就好了。

“张船长,此人之后还做了什么?”方多病接着问道。

张大良放下手中的筷子,细细道来。

“那个衙役给我们的货物估价,那价格比东家告诉我们的还高,那我们的税便要多交了,大家意见很大。”

“衙役看我们对价格不满,就提出他有门路认识人,可以帮我们把价格估低一点,但要给他一笔介绍费。”

“他让我带上货物样品跟他走,然后把我带到了市舶司,找了陈大人。陈大人估出来的价格确实更低一些,要交的税更少,我便信了他,给了他介绍费。”

“我少到江浙,还以为是宁波港特别一点,并未多想,如今听杨少侠一提,才发现这里有门道。”

众人听完张大良的讲述,一同陷入了沉思。

“相夷,我们这次是来查联海帮的,如今还翻出来别的事,牵扯到了官府,我们还查不查?”展云飞定定地看着李相夷。

“查!怎么不查?这为民除害的事怎么能挑着做。”

“好!有你带领着四顾门,定能把这江湖的邪气压下去。”

方多病在天机山庄时从何晓惠那听到了一些情况。四顾门刚创立不久便剑指江湖、匡扶武林,吸引了不少初出茅庐、满腔热血的少年侠客加入。然四顾门门主李相夷虽有天下第一的武力,但终究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流传在江湖的事迹不是赞扬武力,就是风流韵事,难以窥探其品性,因此江湖对四顾门更多是抱着观望的态度。

他在上辈子知道四顾门的时候,四顾门早已成为一代传奇,令整个江湖向而往之,如今来到这里,亲眼所见,才知这传奇之路并不好走,不是宝剑出鞘就能斩平的事。

方多病琢磨了眼下的情况,展云飞显然也是对四顾门持有观望态度的人,然方才李相夷的态度让展云飞很是满意,这次的事若能解决好,四顾门定能在江湖里名声大振。他囿于身份不能加入四顾门,但在心里一直把自己当作四顾门的一员,这事既关乎四顾门和李相夷的威望,还牵扯到江浙沿海百姓的营生,无论如何都得解决得漂漂亮亮。

“而且我认为宁波港的事跟联海帮脱不了干系。”李相夷把事情都理了理,说出了自己的推论,“舟山匪患由来已久,联海帮在此地也是盘踞多年,却未听过宁波府组织过剿匪。昀春说,这事是浙江布政使发现税收有异,一查是海匪导致于是上报朝廷,也就是说,宁波府并未主动上报过相关情况。宁波府和联海帮有黑白勾结的嫌疑,这是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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