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胡思乱想！"塞尔彼高一步上前，把他按住。

小树苗顺着艾薇儿的手探出去，把最近那团灰烟轻轻一拢，往奎尔眉心一送。

下一秒，他浑身一僵，眼珠翻了上去，膝盖"咚"地砸在地上。再抬头，眼白一片，喉咙里"嗬"了一声——

艾薇儿眯起眼：「你是谁？」

"我是……谁？”跪在地上的人嗓子变得又细又哑：“对了，我是学者……我是伟大的历史记录者……"

塞尔彼高的手按上剑柄。艾薇儿冲他摇头，踱了两步，居高临下看着那双翻白的眼。

「很好。下面我问，你答——」

——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

老高抱着本比自己还高的书，坐在塞尔彼高肩头，借着巴克身上散出的绿光，看得津津有味。队伍最后，奎尔两眼发直，同手同脚，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饿了？累了？」艾薇儿回头看了他一眼，「残魂都送走了，你这魂儿怎么还没回来？」

"你为什么不杀我。"少年喃喃，"我知道了这么多秘密……"

「你还有用。」

"……哼，说得好听。"

「不信？」她把手里的几页纸扬了扬，「你也瞧见了，听见了——法王厅怎么排除异己、大发灾难财，又是怎么借你们这些笔，把吃人血馒头的账，写得漂漂亮亮。」

奎尔不吭声了。

闷头走了几步，他低声开口："白鹰不一样。祂会把这世上的烂账一把火烧干净，剩下的人才能得救。"

艾薇儿脚步一慢，回头斜斜一扫。

就那一眼，看清了少年心里那堵墙，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是一间漏风的破土屋，草席上躺着个人；门口立着个白袍人，下巴一抬，扔下一句话就走了；披麻戴孝的男孩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见血。

再往后，是土坟一座，和一个背着行囊越走越远的背影。

「‘你心不诚，所以你娘才没得救。’」艾薇儿开口，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手上，「这话，你信了？」

奎尔的脸唰地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问你，我讲错没有？！」艾薇儿打断他，「你心里早有个声音在问：要真灵，你娘怎么没救活？可你不敢细想，只能咬定是自己心不诚——不然就等于承认，你跪错了，那些不过是安抚人心的话……」

奎尔张着嘴，良久，他才梗着脖子嘶吼，

"那……那你又图什么？修医馆、发粮食、烧尸首，不也是为了收买人心？"

"收买人心？"塞尔彼高冷声接了半句，"我们从米特兰来，迟早要回温达姆去。一砖一瓦带不走，更不要说不能当饭吃的人心。殿下管这摊子事，只因她心善——我劝过，没用。“

「闭嘴！」艾薇儿横了他一眼，把纸卷成筒敲了敲他脑袋，回头冲奎尔一扬下巴，「你拜的那位，只是神的一根手指，法王厅捏出来的神，更是无中生有，最终目的是——把人当羊养。图的是奶、毛、肉。嘴上说外面有狼，其实……」

"狼也是祂养的……"巴克抱着那卷灾异录哗啦啦一抖，"羊群还指望牧羊人回来救命呢，可惜啊，人家巴不得羊多死几只，好浑水摸鱼，分肉吃。

小土偶在旁边重重点头。

奎尔直哆嗦。“你……你们这是亵渎。神无处不在……”

艾薇儿往前迈了一步，迎风站定，金发被夜风拂起。月光落在脸上，勾出一线冷白。

「亵渎？」她侧头望过来，少年屏住了呼吸——「我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书里的圣人，你嘴里的白鹰，跟人没两样，还更贪、更毒、更不是东西。救人，不是心善。是怕哪天祂们吃光了旁人，转头来嚼我的人——真到那份上，亮刀子，我也绝不含糊。」

"少吹了，你见过神？"

「见过，还剁了祂一根手指。」

"哈，就凭你？"奎尔撇撇嘴。

「一根哪够。」艾薇儿抹了把脸，大步往前走，「坑过我的，一个都不放过！」

"……越讲越离谱。"他望向那个背影，忽然打了个寒战，"你的鬼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信不信随你！」

走到巷口，前头屋檐下、墙根里，影影绰绰又围上一圈黑影。

塞尔彼高握住剑柄，巴克比了个手势。众人秒懂，跟先前一样，被烙印勾来的扑火蛾子。

落后半步的奎尔缩起脖子："这、这么多……"

「怕什么。」艾薇儿望着那一圈阴影，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我老家有句老话——打架第一步，先分清谁是真仇人，剩下的事，就好办。」

至于那个把咱引到这儿来的混蛋……

就算递了梯子，也照旧是死仇。没错，就是这样！

她慢悠悠地扫过那一张张模糊的脸，心念一动。

「喂，奎尔。」

"干嘛。"

「虽说这儿的神，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可人嘛……就算死了，也得有个念想才撑得住，是不？」艾薇儿回头一瞥，「实在不行，要不要换一个？」

奎尔脚下一个趔趄："你胡说什么？！"

「初步想法啦。」她迈开步子，「——啊啊，饿死了！吃饭！天塌下来也不能阻止我干饭！」

黑影们缩着身子，让开一条道。

"喂喂！等等我！"身后，少年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