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说的，跟神父讲的不一样啊……"

"神父早跑了！我亲眼看见马车连夜出城的！"

"大夫救命！"有人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一片。

约瑟夫打了个激灵，猛地回神。一抬头，对上一圈圈围上来的人，脸"唰"地白了："你、你对老夫做了什么——"

「救人。」艾薇儿一字一顿，「你是大夫。这不是你的本份吗？」

金发青年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声音抬高：

"你们都听见了！也看见了！走了的亲人，魂灵已经安生；让活人不安的，是这病——老鼠和死人带来的脏东西！"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散了黑气的尸首："这些尸体得烧了再埋。信我们的，现在就回家：拿艾草熏屋子，拿石灰撒门口，见到老鼠全打死烧掉；家里有发烧吐血，长疙瘩的，送到西街医馆集中治——"

"还想闹事的——"

他侧过身。格斯拎着大剑站在背后，脚边是裂成两半的石墩。

"这就是下场。"

人群面面相觑，

目光渐渐落在树下的少女身上。满树白光还没散尽，她就站在那片碎光里，长发被风掀起，像是要跟着光一起飘走。

卡思嘉怀里的孩子不哭了，脱口而出："天使……"

不知谁先往后退了半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拔腿往家跑，有人围做一团议论纷纷，还有人蹲在地上，把树落下的叶子捡起来。

更多的人跪在原地，朝着这边磕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地响。

艾薇儿嘴角一抽。

得，刚才那番话，一句没听进去，还忙着求神拜佛呢。

眼角扫过，正好瞥见有人猫着腰，想趁乱开溜。

「等等。」一根枝条搭上他的肩，「听见了吧？你和医馆，被征用了。城里还剩几个大夫，全给我召集起来。」

老头浑身一僵，缩着脖子回头干笑："那个，老夫就是个略懂医术的，当不起……"

「哦。你说过，有点家底的早跑了。」艾薇儿睨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走？」

“……”老人的肩膀，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半晌，他叹了口气："家里瘫着个娃。三年了。家底早掏空了，哪还有钱雇车往南边跑……方才我居然看见死去的婆娘了……唉，人老了，眼也花了……"

「这旅馆，我包了。你若还有其他亲人，可以一起搬进来，管饭，管药。其他大夫也一样，出诊——按人头给钱。」

艾薇儿顿了顿。

「你们若出了事——我是说如果，家里人，我养。」

老头怔住了，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当真？咱凭什么信你？"

"注意你的言辞。"塞尔彼高上前半步，沉声道，"这位是米特兰王国的公主、王位正统继承人，艾薇儿殿下。自然一诺千金。"

"嗨——早说啊！"

约瑟夫一拍大腿，扭头就朝还围着的人喊："都回家，聚这儿干什么——哎哎哎，说你呢！"

法露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憋出一句："……这老头，可是出了名的难说话。"

「他只是缺个台阶下。」艾薇儿扯了扯嘴角，转过身，「对了，接下来你的人分两拨。一拨守街口，抓造谣的，维护治安；一拨做好防护，挨家挨户排查，安置病人。城外也一样，钱和人不够的话，我可以出一部分……」

"说完了？"

法露冷笑一声。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把头盔往腰上一磕，斜眼看过来，"出钱、收人、调兵——想造反？"

「造谁的反？」艾薇儿翻了个白眼，「我倒想问问，你替谁守这座城？」

"奉法王厅，陛下的命令——"

「那些人呢？」

法露一噎，脸一点点沉下来。

"就算他们不在，"她咬着牙，"命令就是命令。我是——"

「够了。」艾薇儿抬手打断，「他们把你和手下，丢在这座吃人的城里。城破了，你就是替罪羊。懂吗？」

"你闭嘴！"法露手按上了剑柄。

"法尔纳塞大人。"

塞尔彼高忽然开口，往前挪了半步，"全城人的活路，都攥在你手里。当年你在雪地里，救下跟乞丐没两样的我——这份恩情，我从没忘过。你是个心里有正气的人，我一直都知道。"

"……住口！"

法露涨红了脸，把头盔扣回头上，转头就吼：

"还愣着干什么！第一队跟我走！其他人跟着阿赞，挨家挨户查！出了岔子，军法处置！"

"唉？哎！"

阿赞愣了愣，带着人分两路跑开。法露翻身上马，头也不回。

目送那骑背影远去，艾薇儿和塞尔彼高对看一眼，松了口气。她一抬头，正对上那满树蔫巴巴的叶子，忍不住啐了一口。

贪吃鬼！

吃多了，消化不了，又吐出来。倒歪打正着，白捡一场人心。

这货现在的模样，活脱脱就是幽界那棵世界树的迷你版。可芙罗拉不是说，它只是棵寄生树苗吗？

算了，有空再去问问。

她叹了口气，正要招呼人往旅馆里走——

"等等！"

一个蒙面女人连滚带爬，从人堆里挤出来，"噗通"跪倒。

"求求您，救救我男人！"

塞尔彼高抬手要拦，被一个眼神止住。

「让她说。」

"我刚用了您给的药！睡了一觉就好了。"女人哭着磕头，"可我男人还躺着……您是神派来的，对不对？求您发发慈悲！"

灰雀落在艾薇儿肩上，叽叽叫了两声。

抬眼望去——女人身上那层黑气，散得干干净净。可另有一层淡淡的白气，正一丝一丝，从她的头顶，从那些跪拜的人身上飞出来，慢悠悠往这边聚。

艾薇儿低头摸了下肚子，眉头皱起。

塞尔彼高上前一步，挡在她前头。

"你……病了，又好了？"

"是啊。"女人抹着泪。

"怎么好的？"

她怔了怔，一脸茫然："不是……不是这位小姐救的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