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安刻意把声音放粗,却没想到仍未打消这军官的怀疑,周围有无数道的视线汇聚在她的脸上。她心一横,抽出那军官递来的手帕,浸在清水里,旋即将其放到自己的脸上,用力揉搓着肌肤。
巾帕冰凉,冻得刘景安身上一激灵,但长须军官针芒般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她不能展现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额头、眼周、双颊、嘴唇,巾帕仔仔细细擦过她脸上的每一处肌肤,连同那道伤疤。
她看不到自己的脸,周围人的眼神也无法给她蛛丝马迹以判断。
须臾,刘景安将那用完的巾帕往水盆里一丢,佯装生气道:“军官,这下可满意了吧,让我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丢人。”
长须军官逼近一步,在她的脸上看了又看,瞧不出什么端倪,对身畔捧着水盆的属下沉声道:“你有没有瞧出什么不对。”
“这女人样貌如初,巾帕上也没有脂粉的痕迹,应当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属下回禀道,随后他圆圆的脸上又划过一丝迟疑,“不过—”
“不过什么,别磨蹭。” 长须军官不耐烦。
“易容不只有化妆一个手段,还有贴假皮于面上,这假皮通常薄如蝉翼,很难与真容区分开来。”
刘景安的心活脱脱要跳了出来,她抓瞎似的在脸上乱刨了几下,连忙急声辩驳:“长官,这什么伪装的不伪装的,我一个老老实实种田的农家妇人,又怎么会这些离奇的事联系在一起。”
“大人,您伸手往她脸上探一下,就知道真假了。” 那圆脸属下继续道。
那长须军官犹豫片刻。他之前对这女人有过怀疑,但是她洁面后脸仍是不变,疑虑早已打消了大半。
至于他去伸手探她脸,那是万万不能,想都不可想的!
上面的命令是要把这几个被通缉的人完好无损的带回去,其中猫腻谁人不知。要是他有万分几率摸了主公女人的脸,那他真是活到头了,手脚被砍断都是轻的。
没必要为了渺茫的猜测犯大错。
他望了望后边的队伍,还有几十人要等着他核查。他作个手势,带领着编队往后走去。
见那长官放过了自己,刘景安长长地松了口气。为了符合伪装的身份,她还叉了个大腰,欠缺骨气地小声抱怨道:“这些官老爷,就知道为难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
说罢,她仿佛再也不想被这些官兵纠缠似的,骂骂咧咧地径直出人群,到约定的地方找小黄梅。
张阿嬷、翠兰还在后边的队伍里,她没有之前那般提心吊胆。
贴在她脸上的假面皮没有被发现,而嬷嬷、翠兰脸上的面皮出自同一个师傅,自然也不会被发现。
至于那些狼犬,则更不必担心了。方出朔州城时,她便买了许多香囊分与嬷嬷她们,让她们掩于袖中,遮掩自身气味。
关关难,关关过。既然过了最难的搜捕关,之后便没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
捧着水盆的圆脸属下名为陈乙,甲乙丙丁中排名第二的乙。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寓意中庸,不必出头,不要垫底,老老实实在社会上求生,寻个幸福小满便可以了。
偏偏陈乙自懂事起心里就憋着一股子劲儿,不愿按照父母的心愿做个甘于平凡的人,一听到城里的丹虎军在招兵,便背着父母入伍了。他无习武基础,又没有地方展示其他技才,在军中只能当个底层士卒。但是他蛰伏已久,热盼一个大展身手、被主公看见的机会。
这个机会终于被他等到了。
从正月初一开始,军营里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说是守城军犯了大错,误放了几个人出城。士卒们被编进队伍里,搜捕她们。
寻人的进展艰涩,巡逻队伍几乎搜遍了她们脚程能到的所有地方,都不见踪影。气氛窒息,要是再不找到人,他们的项上人头可难保。上司问责下属,下属又把压力踢给下一级。
陈乙觉得他们搜不到人再正常不过,因为出于某个众所周知的原因,长官们质询嫌疑人时束手束脚,话不敢多说,也不敢上真手段,倒像是要把怀疑对象捧为座上宾似的。
比如他们根本不敢上手碰那些女人的脸,只让她们自己象征性地摸几下以示清白了事。
看得他干着急,但不能碍于长官面子直说。
但他心细如发,不会放过怀疑对象的任何一个细节,总有机会发现常人无法注意到的东西。
就在今天午时的市集,当那普通妇人打扮的女人脱口而出她只是个种田的老实人时,他强忍心神才没有喜形于色。他端着水盆,自然能关注到她的手,她的手洁白细腻,略有薄茧,哪里是做农活的样子。
这群蠢长官发现不了,那就别怪他越级汇报,向最上面的人禀告他的发现。
中午市集位于前往柳州的路上,那女人是往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