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从来没有这么静过。
他慢慢坐起来,看了一眼案上。
给岳骁的字帖还压在砚台底下,跟他那夜搁下的时候一个样。写坏的那几张揉成团,堆在瓦盆边上。
他又写了会儿,读了遍,又加了点。
然后,把那几个作废的纸团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瓦盆,拿灯芯点了。
火苗舔着纸边,一点一点往上爬,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归”字吞进去,化成灰。他蹲在那儿看,看得仔仔细细的。烧到最后,只剩一小撮灰,黑里掺着白。
贾伯来的时候,他正把最后一点灰拿手指摁灭。
“周哥儿......”贾伯把饭搁下,看着他,嘴唇哆嗦,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贾伯,”周先先开了口,“昨夜那件短褐呢?”
贾伯一愣,低下头:“那位先生叫扒了,说别叫人瞧见。小的塞灶膛里了。”
周先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贾伯压低了嗓子,把那半句话说了。
周先听完,又是很久没吭声。
然后他笑了一下。
“西牢里那位,”他说,“比我还早一步。”
他从草席底下摸出一个青布包。
三道绳,两个活结,一个死结。
贾伯认得这块布。袖口那块补丁还在上头,补得歪歪扭扭,是周哥儿自己补的。那件青布直裰,周哥儿穿了四年,过堂那天还求着要穿。如今裁了半幅,包了这个包。
周先把压在砚台底下的字帖抽出来,仔仔细细卷好,塞进包里。字帖最后那个“归”字,差最后一竖。他没写完。他这辈子写不完了。
他把包口收拢,把三道绳一一系好。两个活结,一个死结。系完了,递出栅栏。
“劳贾伯。”他说,“他会认得那个结。”
贾伯双手接过来,揣进怀里。
“周哥儿,”他嗓子发哽,“还有话没有?”
周先想了很久。
窗外天光又亮了一些,从灰白变成淡青。夹道里开始有脚步声,有锁钥声,有换班的吆喝声。这是西牢寻常的一个早晨,跟往日没什么两样。
可他坐在那儿,听着这些声响,觉得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像是头一回听见。
“没有了。”他说,“该跟他说的,我都写下了。若他记得我,便好好贴身收着,当我陪他了。”
贾伯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先已经坐直了,两只手搁在案上,跟平日在签押房里誊卷宗一个样。
*
岳骁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脸朝下趴在荒草里,眼睛睁着,身子不是他的。想抬手,手不动;想撑地,胳膊不动。从脚趾头到脖子,一寸一寸全是木的。
只有耳朵是活的。
墙外头的土路上,脚步声一串一串,全往南去。
“快些,晚了挤不进去。”
“急什么,午时三刻才砍。”
岳骁趴着,听着。
他使劲,五根指头动了一下。那五根指头是蜷着的,蜷了一夜,蜷成攥着什么的样子。
他记得最后攥着的是哥的手。他不记得是怎么松的。
他拿那几根指头抠住草根,一下,一下,把自己往前拖。拖一丈,歇一口。拖到墙根,日头快到正中了。他扶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
照这么走,走到菜市口,天都黑了。
土路上过来一辆柴车,赶车的老汉缩着脖子打盹。岳骁等那车晃到跟前,整个人往前一栽,扑上了车尾的柴垛。柴枝扎进他的胳膊,扎进他的脸。他就那么趴着,叫那辆车拖着,一路往南。
到了城门洞,车停了。
守门的兵丁提着枪过来,枪尖往柴垛里随手捅了两下。
头一下,捅在他耳朵边上,枪尖擦着耳廓过去,扎进柴里。
第二下,捅在他腰侧,隔着一寸。
岳骁没动,连眼皮都没眨。
“走吧走吧。”兵丁挥挥手,“今日菜市口砍头,进城的都跟赶集似的。”
骡子又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