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贾伯拎着食盒送早饭来。
桶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还有两块咸菜疙瘩。他往栅边一搁,隔着栅栏瞧了瞧王不二。
人还睡着,额头上搭着块湿布,嘴唇干得起了皮。他伸手进去摸了摸胳膊,烫得指尖一缩。
陈璟靠在栅栏旁,一夜未合眼。
贾伯看向陈璟:“先生这烧了一晚上?”
陈璟眉头紧皱,不等他开口,却见王不二睁开了眼,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来了,咳了几声。
“死不了。”
王不二抬手挡开贾伯要探额头的手,目光越过他,落在贾伯另一只手上。
“拿的什么。”
“药。”贾伯把纸包搁进来,“值房后头有个老禁子,从前在药铺当过伙计。他那儿常备着几味草头药。小的一早去讨的,退热的。柴胡、葛根、甘草,三样,拿开水冲了喝。说是比太医院的方子糙,可顶用。”
王不二看了那纸包一眼,又看了看贾伯。
“他问你什么了?”
“问了。”贾伯压低嗓子,“问给谁用。小的说,西排有个死囚,夜里犯了病,烧得厉害。他也没多问,抓了药就给了。”
“他知道你当值?”
“知道。”
“那你就等着他明天来问你第二回。”
贾伯的脸白了一下。
“等会儿你回去找个机会跟他说,”王不二喘了口气,“你送错了号子。犯病那个,是乙字七号的王瘸子,不是西排的。”
“他要是明天问你第二回,你就说王瘸子退了热,药不用再讨了。他要是后天再问,你就说王瘸子转去了东排,你不管了。”
贾伯一愣:“那要是他还问呢?”
“那就说明这人要么是想讹你几个钱,要么是别处来的耳朵。不管是哪样,都不能叫他扒拉着这条线。”
“你就把话带给张大河。”王不二说,“让张大河来找我。你别再来。他要是盯上你,你越少往西排跑,越安全。”
贾伯想明白了,重重点了点头。
先生这脑子即使烧着了,还这么好用,也不知道日后放出去会搅动多大的风浪。可这念头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王不二手抓着栅栏,坐起来:“炭条。”
铁栅那头,陈璟把一截炭条从栅缝里递了过来。
王不二在掌心里写了两行。手抖,头一个字写歪了,拿拇指抹了,重写。写完了,伸出栅栏。
“第一行,你下了值,亲手交给张大河。”
贾伯看了,点头。
“第二行,你自己办。”
贾伯看完第二行,脸一下子白了。
“先生,这、这要是叫人问起来......”
“最后那半句,就是叫你问起来的时候说的。”王不二把手缩回去,把手上的炭笔印子在囚衣上蹭干净,“趁给周先送早饭,别过午时。”
贾伯走远后,王不二撑着把药喝了,又把那碗稀粥灌下去。
药苦的要死,粥也寡淡,两样混在嘴里,说不出什么味道。他也没细品,喝完了放下碗,侧躺下来,肋下那道口子拽得他闷哼了一声。
铁栅那头,陈璟伸手把那块湿布取走,就着盆里的凉水浸了浸。拧干,又搭了上来。他拧得很仔细,拧到不滴水了,才搭回王不二额头上。搭上去之后,还拿指头把四个角按了按,怕滑下来。
这小皇子照顾起人来还有模有样。
王不二闭着眼道:“谢谢。”
陈璟的手顿了顿。
“先生不用谢。”
他还想说什么,却见王不二那只没缝过的手从栅缝里伸出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掌心滚烫。
烫的陈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
西排尽头那间号子,栅门锁得好好的。
周先天没亮就醒了。
牢里还黑着。他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看头顶那扇巴掌大的天窗一点一点泛出灰白。他知道,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天。
荒草,夜风,拿两条勒得他喘不上气的胳膊......
和最后一个拥抱。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醒来,人在这儿。锁是好的,衣裳是干的,像昨夜什么事都没出过。像那场荒草里的撕扯、那两句凑在耳边说的话,都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可他知道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