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汉说此剑烧不化、砸不烂,这倒不怪,天下灵器何止万千,不过是材质稀奇些罢了。
灵器认主亦是屡见不鲜。就连沾衣当年刚从师父手里接过时,也跟他闹过别扭,头三个月都压根不听他使唤。
但灵剑自封这种事,只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才发生:剑有灵智,剑主身死或灵力尽散。
灵剑在感应不到主人的灵力与气息,便会自行封剑,拒一切力量与鞘外,不给人夺走它的机会。此等状态下,甚至不如一块废铁。
墨无羁道:“此剑有灵,认主,旁人拿它没辙,也使不动。”
“我要回去。”江寻止用布把剑裹住,拿在手里,此时无成也乖乖入鞘,发出喜悦的嗡鸣。
墨无羁非常好奇,但江寻止扭头就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墨无羁没见过他这般火急火燎之态,快步追上他:“江大公子,你这么急做什么?你认得这柄剑。”
江寻止一路无话,墨无羁却不停发问:“江大公子,你慢些走,我跟你说,素问先生是说你应当走动走动,但没叫你跑动跑动,素问先生说了——”
江寻止道:“我知道。”
墨无羁继续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跑这么快,万一你——”
江寻止道:“不会。”
墨无羁只好闭嘴。他看出江寻止此刻的心思全然不在自己身上,那双琉璃色的眸子盯着手里那柄剑,步子又急又快,应当是非常、非常重要之物。
他甚至觉出江寻止此刻,十分激动,十分激动。
忘忧集的巷道窄且杂,江寻止埋头往前走,几次要撞到别人支出的货架,墨无羁不时在旁边拉他一把,才免了一场祸事。
一直跑到尽头,前方无路可走,江寻止才停下。
面前是一家卖吃食的小摊,一个长相可怖的小鬼正在往锅里下东西,黑气蒸腾,熏得一众小鬼都围了上去。
江寻止突然问道:“这附近有给人吃的东西吗?”
墨无羁不假思索道:“嗯,有的。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江寻止好不容易平复心情,道:“什么都行。你喜欢的最好。”
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墨无羁还是领着江寻止拐进一家看起来尚可的地方。江寻止一进来便随意挑了个条凳坐下,而后又发起呆来,似是被抽走了魂。
墨无羁还以为江寻止会一路走回素问那儿去,关门闭户,把剑往桌上一铺,然后开始琢磨,万万没想到他开口竟然要他带着他找个馆子吃饭。
江寻止坐在条凳上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头,左手还攥着那柄裹了破布的剑。他面前是一碗馄饨,汤色清亮,飘着几粒葱花和紫菜,摊主还送了一碟腌萝卜,白白脆脆的,旁边卧着两枚鸡蛋。
墨无羁坐在他对面,面前堆了满桌——一碗馄饨、一屉小笼、两根油条、一碟酱肉、一壶热茶。他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江寻止倒了一杯,推过去:“江大公子,馄饨得趁热吃,坨了就不好吃了。”
江寻止“嗯”了一声,却没动。
墨无羁不催了,自己呼噜呼噜吃了半碗馄饨,又蘸着醋吃了两个小笼,抬眼一瞥,江寻止那碗馄饨的汤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葱花蔫头耷脑地沉了底。
“江大公子。”墨无羁放下筷子,“馄饨要凉了。”
江寻止终于动了。他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馄饨,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又舀了一颗,又咽了。他吃得很慢,但一口接一口,没停。墨无羁看着他这副模样,自己也继续埋头吃。
江寻止吃了半碗,忽然放下勺子,皱了皱眉:“咸。”
墨无羁愣了一下,馄饨皮薄馅多,汤底是紫菜虾皮,咸自然是有一点,但对他来讲实在清淡,于是嘀咕道:“不应该呀。”
江寻止还是那个字:“咸。”
“江大公子,你不想吃的话,咱换一家?”墨无羁搁下筷子,“集上还有别的的……”
“不用。”江寻止头也不抬,继续吃。墨无羁没辙,拿起筷子接着扒。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
不对不对。江寻止不是个会拿吃食胡搅蛮缠的人,他向来是别人给什么就吃什么,连秦家那种存了心的酒都喝,现在居然跟一碗馄饨较劲?
念及于此,墨无羁心里有些不踏实,抬眼去看江寻止。江寻止正低着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馄饨。他吃东西一向好看,墨无羁以前在江家就发现了,这人连啃个馒头都透着一股世家公子的范儿。
可这会儿,墨无羁稀里糊涂一抬头,整个人都僵住了,整个人如同被平地起的一道惊雷劈中,生生定在了条凳上。
江寻止的手没停,安安静静地垂眸看着清汤,汤面之上,正砸出一个小小的圈。
有两行眼泪,正顺着他清冷的脸颊,毫无征兆地往下滚。
墨无羁的脑子“轰”一声炸开,呆呆地看着,心道:“要命!”
他这辈子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他最见不得别人流眼泪。女人的眼泪看不得,男人的眼泪更是看不得!尤其是像江寻止这样,平素清冷又不失强势的人——撞见这种人的眼泪,比扒了人家的衣服还让人手足无措!
墨无羁搁下筷子,从桌子对面绕过来,在他身侧蹲了下来。
他蹲下来的那一刻,江寻止的侧脸就在他眼眸里映出,一道泪痕清清楚楚地挂在那儿。
江寻止没发出声音,一点呜咽都没有。明明只是一颗泪滴,此刻却有万钧重。
墨无羁仰头看着他,便觉着那滴泪落在自己的心上——真长,这寂寂的一刹那。
安慰?怎么安慰?说“别哭了”?这不是废话么?那要怎么办?真是要了老命了!
他轻轻地哑声道:“……江寻止。”
江寻止微微侧过头,还没来得及问他做什么,墨无羁已经伸出手,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侧脸。
指腹触到一片湿润。江寻止愣了一下。墨无羁也愣了一下。
江寻止别过脸去,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用手背极快、极狠地蹭了一下眼角。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被窥破狼狈后的无措,却又无处发泄。
墨无羁忽然道:“你要不要抱一下?要的?好的!”
江寻止:“……?”
不等江寻止有何反应,就被墨无羁先一步扣住后脑,往自己身前带过去:“好了,别动。你这人,也不出声,我还以为你吃噎着了。”
江寻止的头埋在墨无羁的肩上,闷闷道:“我没事。”
墨无羁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江寻止,我跟你说个事儿。”
江寻止道:“嗯。”
墨无羁道:“我师父告诉我,哭不丢人,憋着要伤身的。你瞧我,我小时候被人揍了,蹲在路边嚎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嚎完了爬起来照样跑。我觉得你可以学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