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两人谁都没再多那一句嘴。
李重玴微一撩眼,便瞟见了那随步翻浮的衣摆。
云白的衣衫映着烛火,也染上了层暖融,一飘一落,晕着光。
陛下心中一哼哼,也迈开步子,黏了上去。
肃玉朝:啧——
他没停步、没回首,只作恍然未觉某人异样的模样,缓步走到王十七身侧。旋即神念一动,散去了将他禁锢在地的剑气封禁,又轻声道了句——
“起吧。”
王十七登时觉得周身一松,随即又有一道略带凉意的气劲流经双腿。
他这双腿跪了许久,早已酸麻得没了知觉,可被那气劲一托,竟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站住了。麻胀刺痛也只是痛了一瞬,便被那气劲带走了。
肃玉朝:“操示一遍。”
王十七知他这是让自己当场再祭炼出一颗收魂玉珠来,示与他看,便又望了眼那令牌。
肃玉朝对着身旁跟过来的人轻轻一颔首。
李重玴会意,便将手中的黑木令牌交还与了王十七。
令牌一入手,王十七掌心猛然蹿起一道刺骨的冰寒流经周身,冻得他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却只将那令牌紧紧攥住,认那刺骨的寒意游蹿周身。
一个寒颤未透尽,那寒意又转为灼热,灼得他血液腾烧。
乍寒乍热,冰火两重,实让人难受。
王十七却不觉难以忍受。
每当握紧这令牌,他便自觉有所恃,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胆气。
“呼——”
王十七长长吐出口气,吐尽胸中浊闷。
他转过身,仰头凝望身旁的郎君,从头到脚看了一遭。
这人比他年长、比他高大,也远比他威势摄人。可热血在体内澎湃,冲走了他所有的恐惧,挑衅的欲望蠢蠢欲动,叫嚣着冲啊!上啊!打回去!
你已取回神力,还有何可惧?!
对啊……
是啊……
有何可惧!
王十七心神激荡之际,殿外忽然起了一阵夜风,吹得殿中灯烛飘摇晃动,道道影子忽长忽短地来回闪动。
这风也不知是打哪刮来的,来的蹊跷,殿中软塌塌瘫了一地的披袍怪物被这风一吹,忽然喉中“嗬嗬——”怪响,极力挣动起来。
可剑圣的禁锢,哪里是他们破得开的?
一具具挣扎的怪物身费尽了力气,却仍被钉在原处,连根手指都未能移动过分毫。
而隔了半座雁子山,远在数道山湾之外的福安村中,一具一具一具——原本或立或坐、或行或卧的一具具活尸,却忽然齐齐直立而起;一双双空洞的眼,倏地同时望向远处的山神庙。
王十七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心神越发激荡了,热血越发澎湃了,便想“虎躯一震”,振臂一挥,召来万千尸骸,围了这山神庙。
然而——
那郎君微偏过头,垂眸望来——
王十七一个激灵,猛然清醒。蓦地想起就在不久之前,激动愤怒之下、不顾一切地将魂灵喂与令牌、换取来磅礴力量的自己,是如何被按在地上的。
一盆凉水连水带盆地兜头砸下——
汹涌的气势、澎湃的欲望,“噗——”地泄了大半。
渗出骨缝的寒意蹿上脊背,麻了颈项。
握着令牌右手紧紧攥着,若非掌心仍然一片滚烫,他几乎以为,令牌的寒热两极再次轮转了。
自打得到这枚犹如神器的令牌后,王十七从未觉得如从无力过。
这不知究竟是何来历的人让他跪他便得跪,让他起他便得起。如今,这人让他操示一遭,那他便得操示一遭。
王十七咬了咬牙,咽下心中不甘,弯腰钻进了供案底下。
长形的供案上铺着蓝底的团花桌帷,此刻被暖黄的烛火一照,却有些泛灰了。
王十七伸长双臂摸索了几下,出来的时候,手中拽着个灰布包。
布包打开后,便见里面都是些已打磨得圆润光滑了的碎石珠。颗颗匀称,均只比婴儿拳头小上一圈,瞧着应是那收魂玉珠的珠胚了。
紧接着,他又从包中取出了一把砭石符文刀,将青灰的刀口压在黑木令牌上,磨了磨。
磨了磨……
磨了磨……
磨了磨?
钟家大郎未觉什么不对,可小陶并着周舟于琅、霞竹武慧,五个少年人却是目瞪口呆——
磨了……磨?!
五人之中,现下只有小陶和于琅于符文一道有所涉猎,但其他三人,亦是见过“猪跑”的。
一般来说,刻画符文之时,需凝神运气,将自身真元裹在刀刃之上,再行勾勒。
如此,既是留下后续勾连成纹时,真元周流、引天地元气流注同振的沟渠;也是为符文刀附着上层无坚不摧的锋锐。
因着许多时候,符文刀并不及胚体坚硬。
王十七未经修行,无法调动真元。他们原还疑惑呢,想瞧瞧他是如何刻画珠上符文的。
结果……
竟……如此朴实无华的吗?
磨一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