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清晨

窗帘没拉严，一线青灰色的光落在床尾。

宋灵灵先醒。

她浑身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重新组装起来，酸软得不像自己的。她趴在枕头上，侧着脸，看顾容与。

他的呼吸又长又匀，一只手还扣在她腰侧，五指微收，像怕她跑掉似的。

她没动，就这么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那些话又浮上她脑海来。医院走廊，楼梯间，父亲和爷爷的声音。“华兆主动让利”“只要灵灵和顾容与一订婚，合同立刻就能签”。

她当时觉得他傻。现在想想，这人哪里傻？

精明透了。他把利益摆在桌面上，让宋家没法拒绝，然后只拿一个订婚走人。连退路都替她留着，好像随时准备对她说：你要反悔，也行。

他竟然还想着自己可能会反悔！她之前对他说，和他在一起她是认真的，他是不是没听懂？

这样想就有点气了。气他不直接把结婚两个字拍在桌上。

宋灵灵翻了个身，动作有点大，牵扯到某些地方，嘶了一声。

顾容与被这动静弄醒了，眼睛还没睁开，手先收紧了，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微哑：“几点了？”

“不知道。”宋灵灵的声音比他还哑。

宋灵灵转过来面对他，鼻尖差点撞上他下巴，“顾容与，我有个问题。”

“嗯。”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结婚？”

顾容与睁开眼。刚睡醒的眼神还带着一层薄雾，但看她的时候，聚焦很快。他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等她说“我在开玩笑”，但宋灵灵的表情认真得很。

他叹了口气，把枕头顶高一点，半靠在床头，声音还是哑的：“订婚是台阶。给你下的，也是给两边家里下的。直接结婚，你会被架上去，下不来。”

“我没想下来。”

他偏头看她，“我要的是你高高兴兴地嫁，不是被形势逼着嫁。”

宋灵灵抿了抿唇。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也知道他说的“形势”里包括他自己砸进去的那些利益。

“你是不是觉得我知道了？”她直接问。

顾容与没装傻。他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你昨天从医院回来就不太对。”

宋灵灵抬起头，认真地看进他眼睛里：“那你说，你让了那么多利，就换个订婚，不亏？”

顾容与忽然笑了一下，握住她在他锁骨上作乱的手指，捏了捏：“谁说我亏了？”

“还不亏啊。”

“让利是公司行为，华兆和宋氏各取所需。”他说，“我个人的账要单独算。我用一笔两家都不亏的买卖，”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把你定下来了。你说谁亏？”

宋灵灵张了张嘴。大清早的，脑子还没完全开机，不知如何反驳。

“你我觉得你在偷换概念。”她嘟囔。

“那你被我偷换了吗？”他问，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宋灵灵瞪了他一眼，没回答，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认真，就会认真到底的。”

“知道了。”

顾容与抱住她，闭上眼睛，在她的头顶落下一个吻。

宋灵灵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动，也就不挣了。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开口：

“你给出去的东西，我不一定还得了。”

顾容与沉默了片刻。他收紧了手臂，说：“你没有欠我的。这是我的需求。”

“我需要你。”

宋灵灵在他怀里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

窗外的光渐渐亮了。

宋灵灵在顾容与的怀里翻了个身，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

握得很紧。

*

三天后，姚秀兰的案件开庭。

被告方出具老何给姚秀兰的手写情书，还有同楼住户作为证人，证实姚秀兰本人勤恳敬业、自食其力，且与原告生父结婚，是原告生父主动追求。姚秀兰并非骗钱的保姆。

老何已经去世大半年，但姚秀兰一直没有把房产过户，银行卡也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处。

就连她住的这间屋，她出了十万买房，但房产上并没有写自己的名字。

“我这一生，是没有儿女缘的。无女无儿，亲人不亲。但老何不同，他一直惦记着出嫁的女儿。这间屋，迟早是他女儿的。我想，等他女儿回来，这十万就当我封了个见面红包。

“但佳茵，自从老何娶了我之后，你就没回来过。”

佳茵闻言，掩面默默流泪，不敢与姚秀兰对望。

后续，庭审继续。但佳茵态度缓和了许多，改口叫姚秀兰“姚姨”。之前继女一直称呼她为“姚老太”。

何佳茵撤诉。

但宋灵灵一直记着姚秀兰在庭审时说的一句话：

“结过那么多次婚，没指望哪段能一直甜。你说没苦？那不可能。可你要问我苦在哪儿，我愣是想不起来了。倒是那些甜的，一件件，跟刻在骨头里似的。老了就这样，只挑好的记。”

案子结束后，郭勋梅给宋灵灵递了一份全职聘用合同，宋灵灵这次没有笑着推回去，她低头认真地看着，心想，工作和婚姻好像没差。

有苦有甜。

可如今她再回想起从岚心辞职的理由，那些痛苦的、难耐的滋味，竟已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王家沟坟头上的小雏菊，和那个失足女孩第一次见面时的眼神一样纯真洁净。她还记得邓阳最后那个微笑，那是她第一次伸手接住一朵花，第一次闻到真正花香的喜悦。

苦的已经模糊，甜的却扎了根。

“昨日之日不可留。”郭勋梅抖抖合同。

“是桃花依旧笑春风。”宋灵灵说。

“怎么？和顾总有好事将近？”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宋灵灵被打趣得脸红。

不过，确实是一切好像都在向好的发展。

老宅院里的槐花开了。

有些话要趁花开说了。

一串串淡黄的花儿垂下来，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清甜的香气。

宋灵灵提前好几天就把全家动员了一遍。

外公身体好很多，刚从山上搬回来住，她第一个去拉的票。老人家听完她的话，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我外孙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干脆利落得让宋灵灵差点当场掉眼泪。

舅舅舅妈更是没二话，舅妈甚至主动揽下了“把顾容与叫回来吃饭”的任务。

陈姨在厨房里听着，擦擦手出来说了句“那天我做槐花饼”，笑得满脸褶子。

万事俱备。

宋灵灵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此刻她站在槐花树下，怀里抱着一束洋甘菊配刺槐，扎得有点歪，蝴蝶结系了两个不对称的圈，但蓬蓬松松的一大捧，看着就让人欢喜。

她深吸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忍不住往客厅方向瞄了一眼。

外公端着茶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舅舅舅妈隔着窗户比了个大拇指。陈姨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嘴型在说“加油”。

宋灵灵的心定了定。

她要向他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