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容与不紧不慢地泡茶，给赵知蕴斟了一杯。

“我需要时间考虑。”赵知蕴合上合同。

“期待合作。”顾容与朝赵伸出手。

两人双手轻轻相握。

既然在商言商，公事谈完，就没有必要寒暄。赵知蕴拿上合同，和顾容与告辞。

赵离座后，顾容与又泡了一壶老曼峨茶。入口先苦回甘，不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不喜欢苦，先苦后甜的苦也不喜欢。

所以，没必要让她过早进入这段情感。他思索了一夜。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路径，绕来绕去，都绕不开那个“先苦”的前提。

那就不要让她走这段路，待“甜”起来了再牵起她的手。

顾容与推开窗，用木条支撑着。他慢慢品茗，不时低头看一楼卡座里宋灵灵和庄静。两人谈笑风生，言笑宴宴。

*

春节，宋灵灵只在顾家待到年初一。初二，她赶在宋怀岸、宋从蕙和顾笑梅一家三口来顾家之前离开。

宋灵灵打车来到宋爷爷家。

宋灵灵虽然不待见自己的亲爹继母，但是对宋家爷爷奶奶她还是蛮平常心的。

回到爷爷奶奶家的第四天，宋灵灵陪老人家到朋友家吃饭。

洪家老爷子八十大寿。

宋灵灵代表爷爷奶奶送上礼物。

洪家老爷子抓着宋灵灵的手背拍拍。

“洪爷爷在你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宋灵灵一点印象都没有，笑笑不说话。

“哎哟老宋有福气，大孙女都出落得这么大了。灵灵，灵灵，你给大孙女起得名字好，人如其名，水灵灵的。”

“洪爷爷。”宋灵灵的笑意没有减，但语气执拗地纠正，“我的名字，是我妈妈起的。‘灵灵’，不是长相水灵灵的‘灵’，是聪颖灵秀的‘灵’，情思灵动的‘灵’。”

“说你水灵灵是夸你。”宋奶奶把宋灵灵拉回自己的身边。

“那你这丫头，还是人如其名，双重聪慧啊！”洪爷爷手指点点宋灵灵，欢喜她的大方。

“我们老家伙叙叙旧，灵灵去那边和同龄人交交朋友，说说话？”洪老爷子提议。

“想去不？”宋奶奶紧紧宋灵灵的手，低声问她。

宋灵灵悄悄皱了一下鼻子，不想去，但她明白，这洪老爷子的意思是要支开她。

“爷爷奶奶你们玩。”她笑着和在场三位老人一一对视，“洪爷爷，我去那边坐坐。”

宋灵灵坐在角落，没有谈话的兴致。她刷朋友圈，刷到好朋友钟嘉韵发的一个种树活动宣传。她留言：

“挺有意思的样子！钟姐，你参加吗？我也想去~[星星眼]”

钟嘉韵估计在忙，回复的是她男朋友江行简：

“钟姐泡实验室都没空理我，哪有空参加……这是她师姐组织的。”

“幽怨哦。”宋灵灵打趣江行简。

消息刚发送出去，就听到有人叫她。还是叫她的小名。

“啾啾。”

宋灵灵很不喜欢和宋家沾边的人叫她的小名。她蹙眉，循声望去。

和她差不多年级的女生走向她。

“叫我宋灵灵。”

宋灵灵莫名有些烦躁。

“好久不见。”来人一手一杯香槟，一杯递给宋灵灵。

宋灵灵接过，没喝。

“你是？”

“谢安怡。”

宋灵灵一些死去的记忆忽然复活了。她啊。

谢安怡的双眼如同扫描仪一样，从宋灵灵的发饰扫到她的脚尖。

宋灵灵忍不住冷笑一声，她还是这种做派。但现在，宋灵灵已经不会对这种目光感到窘迫，毕竟没礼貌的人是对方。

“你好。”宋灵灵语气冷淡得好似不认识她这个人，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手机。

谢安怡自讨没趣，跑到一边和小姐妹不知道嘀嘀咕咕什么。宋灵灵感受到那一方有目光明目张胆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抬起眼皮，定定看着她们足足有五秒钟，她们都噤声，讪笑着向宋灵灵挥手。

宋灵灵没理，看向脸上没有笑的谢安怡，学着她刚刚的样子，目光从她的发饰游移到脚尖，再轻轻摇了一下头。

谢安怡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宋灵灵爽了，怕自己憋不住笑，咬牙低下头。

谢安怡。

初中转学之前的回忆，宋灵灵刻意不去记，可谢安怡，她很难忘记。

在去顾家生活之前，宋灵灵和谢安怡在同一个国际学校读书，两人是同班同学。这个学校的学生没什么学习压力，多数为未来出国留学做准备。横竖都有书读，反而鲜少有人把心思放在读书上。

宋灵灵的身世，在圈子里不是秘密。谢安怡知道，她并不奇怪。可自从她知道后，学校好多人在背后说她是“大鸠”的女儿，怪不得小名叫“啾啾”。

妈妈鸠占鹊巢，妈妈是大鸠，她是小鸠。

同学“啾啾”“啾啾”地叫她，语气却没有爱意，全是调笑。一开始，她还没有品出这一点恶意，应声看向叫她的人。

这些人，上下扫视宋灵灵，目光停在她的鞋子上，然后又略带嘲笑地说：“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那时候她也是蠢笨，以为她们的恶意是因为自己和别人不同。于是，她也学着周围的人买一样牌子的鞋子，书包……企图能够融入她们。

可这样以后，最初嘲笑她的人，就不只是嘲笑了，还有一种“你凭什么”的愤慨。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这般。只是那时候，她年纪太小了，世界也小小的，几个人的恶意足以把她世界侵占。

有一天，妈妈来学校接她。在驾驶位上，妈妈注视了她好久。

“这些，你爸给你买的？”

“我跟爷爷说同学们都穿这种鞋子，爷爷给买的。”

妈妈点点头，没说什么，驱车带她去吃饭。后来，妈妈说什么也要给宋灵灵转学。

宋家不允，妈妈便拜托顾家。也就在那之后，宋灵灵和顾家的联系才紧密起来。

转学后，因为基础太差，她重新读初一，所以比同级的学生大一岁。

“宋小姐。”

宋灵灵盯着手机的屏幕，半天没滑动。有人连叫两声宋小姐，她才从不好的回忆中回神。

是端着餐盘的侍者。

“你好。”她微笑回应。

“这是顾先生交代我送过来的。”

“顾先生？”宋灵灵抬头张望，是顾容与，还是顾爷爷、顾舅舅？

她心中对前者的期待更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