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属于齐天大圣的手。粗糙,温热,带着常年握持金箍棒磨出的硬茧,以及令三界妖魔胆寒的狂暴伟力。
而此刻,这只手正强硬地、不容抗拒地攥着沈素(肖小夭)那截苍白纤细的手腕,将她柔弱无骨的手掌,死死按在了他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
隔着一层粗糙的鹅黄战袍,肖小夭的掌心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块硬结的旧疤。以及,那块疤痕下,犹如战鼓般狂烈、甚至带着一丝微颤的心跳。
“那你告诉我,”孙悟空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那双向来桀骜不驯的金瞳里,此刻竟翻涌着某种近乎病态的执拗与疯狂,声音沙哑得可怕,“为什么你一出现,老孙这里……就疼得快要疯了?”
大堂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肖小夭的呼吸猛地一滞。系统的红光在她脑海里疯狂闪烁: 【警告!宿主心率飙升至140!当前‘病弱盲女’躯壳无法承受剧烈情绪波动,即将触发真实物理性咳血!】 【警告!请维持人设!切勿暴露真实身份!】
肖小夭的手指在孙悟空的胸口不可抑制地瑟缩了一下。疼。不仅是系统施加在躯壳上的虚弱反馈,更是因为孙悟空的力气太大了。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仿佛要把她的腕骨生生捏碎。
“长老……”
一滴生理性的泪水从白绫边缘渗出,顺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滑落,砸在孙悟空捏着她下巴的手背上。
那滴眼泪明明是温热的,却烫得孙悟空手指猛地一颤。
“长老,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肖小夭拼命往后缩,声音里透着真真切切的恐惧与痛苦,伴随着剧烈的喘息,“放开我……好疼……我真的不认识您,什么疤,什么疼……信女是个瞎子啊!”
“你还在装!”孙悟空眼底的金焰猛地蹿高,咬牙切齿地逼近,“瞎子?好啊,你若是瞎子,怎么会知道老孙的视线在哪?你若是凡人,怎么能在老孙的威压下面不改色?你——”
“泼猴!住手!”
一声夹杂着佛门狮子吼的怒斥轰然炸响!
唐僧猛地从蒲团上站起,再也顾不得什么得道高僧的仪态,一把抓过九环锡杖,用力杵在青砖上:“你这劣徒,真是魔障了不成?!这是寇善人家中,这位是患病的凡人女施主,你怎可如此粗暴无礼?!”
寇员外此刻也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顾忌对方是大唐来的圣僧,只怕早就叫家丁乱棍打出去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一把将受惊过度的沈素护在身后,怒声道:“圣僧!老朽敬你们是东土来的活佛,好心设宴款待,你这徒弟怎的一见我家表侄女,便如猛兽发狂,如此轻薄折辱?!”
“师父,寇老官,你们肉眼凡胎懂什么!”孙悟空头都没回,目光依旧死死咬在躲在寇员外身后瑟瑟发抖的盲女身上,“这女人身上有古怪!老孙的直觉绝不会错,她就是——”
“你还敢狡辩!” 唐僧气得脸色铁青,双手猛地合十,双目微闭,嘴唇翕动,直接念起了那段令孙悟空魂飞魄散的咒语。
“嗡——!”
毫无防备之下,孙悟空头顶的金箍猛地收紧! 一股仿佛要将他天灵盖生生勒碎的剧痛瞬间炸裂!
“呃啊——!” 孙悟空惨叫一声,高大的身躯猛地佝偻下去,双手死死抱住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青砖地面被他撞得粉碎,连带着面前的食案也被掀翻,素斋素果洒了一地。
“师父!师父别念了!”猪八戒吓了一跳,赶紧扔了手里的半块饼,扑上去抱住唐僧的大腿,“猴哥这两天确实有点神经兮兮的,但您这紧箍咒再念下去,非把他脑浆子勒出来不可啊!”
沙僧也赶紧上前搀扶:“是啊师父,大师兄虽然鲁莽,但绝非好色之徒。或许……或许真是这女施主身上有什么连大师兄也看不透的妖气?”
“胡说八道!”寇员外气得直顿拐杖,“素素自小寄养在老朽家中,缠绵病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来的妖气?!你们若是嫌老朽招待不周,明日一早,拿了通关文牒走人便是!”
唐僧闻言,心中有愧,这才停了咒语。
孙悟空满头冷汗地跪在废墟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赤红的双眼透过凌乱的额发,死死盯着那个被两个丫鬟搀扶着、因为惊吓过度而剧烈咳嗽的盲女。
“咳咳……咳咳咳!” 肖小夭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系统没有骗她,这具病弱的躯壳在刚才的极限拉扯下,喉头泛起了一阵腥甜。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她苍白的唇角缓缓溢出。
她闭着眼睛(虽然被白绫遮住),浑身发抖,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碎裂的枯叶。
太真实了。没有一丝一毫妖力的伪装。这就是一个被恐吓到吐血的凡人。
孙悟空眼中的血丝更重了。他缓缓站起身,推开来扶他的沙僧,死死盯着她唇角的那抹血迹。
理智和火眼金睛在疯狂地嘲笑他:看啊,你把一个无辜的凡人病鬼吓吐血了,齐天大圣,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是,心底那个偏执的声音却在歇斯底里地咆哮:是她!绝对是她!她说过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她就是在赌你不敢认!
“好……好……”
孙悟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伴随着他未平息的喘息,在这凌乱的宴席上显得格外诡异。
他随手抹去额头的冷汗,一步一步走到寇员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藏在后面的肖小夭,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乖戾,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阴寒:
“老孙认栽。刚才是老孙认错人了,给寇老官,还有这位‘素素’姑娘,赔个不是。”
说罢,他竟真的拱了拱手。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幽幽地锁定着那条白绫:“不过,我师父说了,要在贵府打扰半个月,补足你那一万之数。这半个月里……素素姑娘可得养好身子。老孙,会‘好好’看着你的。”
肖小夭听着他刻意咬重的“好好”二字,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但面上依旧是一副吓得快要晕厥过去的模样。
宴席不欢而散。
……
深夜。寇府的后院静谧无声,只有初秋的虫鸣在草丛里断断续续地叫着。
沈素(肖小夭)的闺房里,只留了一盏如豆的昏黄油灯。
肖小夭靠在拔步床上,额头上敷着一条湿毛巾。丫鬟春桃刚给她喂完苦涩的汤药,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肖小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在脑海中唤醒了系统: “这猴子是不是疯了?他那个眼神,我都怕他今晚直接摸进我房里,用金箍棒给我一棍子测试我是不是刀枪不入。”肖小夭揉了揉被孙悟空捏得青紫的手腕,疼得嘶了一声。这具身体太弱了,稍微碰一下都会留下淤青。
就在这时,肖小夭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是个瞎子,看不见。但在系统的上帝视角微型雷达上,一个代表极度危险的金色光点,此刻正无声无息地倒挂在她房间窗外的屋檐上。
“他来了。”肖小夭在心里冷笑一声。
窗外。孙悟空化作一只夜猫子,倒挂在屋檐下,金色的双瞳在夜色中幽幽发亮,死死盯着糊着窗纸的木格窗。透过微弱的灯光,他能清晰地看到里面那个单薄的剪影。
他在等。等这个女人卸下伪装。凡人也好,妖精也罢,只要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总会暴露出本性。
只要她稍微动用一丝法力修复手腕的淤青,只要她摘下白绫后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只要她身上散发出一丝一毫有别于那股苦药味的气息……
他就会立刻冲进去,掐着她的脖子问清楚,那片火海到底是怎么回事!
房间里。肖小夭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她摸索着床沿,仿佛要去倒水。
“啪。” 一声轻响。因为看不见,她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床头小几上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溅在了她的手背上。
“嘶——” 肖小夭疼得低呼一声,本能地抽回手。茶杯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慌乱地蹲下身,想要去捡碎瓷片,指尖却重重地划过了一块锋利的碎片,瞬间拉出一条血口子。殷红的鲜血滴落在青砖上。
她没有用任何法力去愈合伤口,而是像一个最普通的盲女一样,疼得红了眼眶,把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无助地坐在地上。
窗外。孙悟空倒挂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瞳孔剧烈地震颤着。
她没有用法力。她被烫了会疼,被割了会流血。她真的是个连倒杯水都会打碎的废物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