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朕回去见见他。”明景嵩伸了个懒腰，“太好了，总算少了一桩烦心事。”

“所以你现在信我们了？”裴饮觉询问，“你相信那些事是你舅舅所为的了？”

明景嵩一顿，众人齐齐看向了他。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信的余地？屈雄的外甥，屈雄的故友，在屈雄手底下做过事的人，受屈雄迫害的人，所有人都聚在他面前。还有门外武林盟主的人，前路等着他们的屈雄的仇人。倘若屈雄不曾有那些行径，谁又有本事召集起这么一帮人来演戏给他看呢？

他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你想怎么办？”裴饮觉温缓地问道。

“朕、朕自会依法处置。”

“砍了你舅舅的脑袋？”段皊云直白地问。

明景嵩说不出口，只点了点头。

“诸位。”周守闲出声道，“越芒毕竟是江湖中人，可否容我们以江湖的规矩了结此事？”

“周大侠，这已经不属于江湖事了。”裴饮觉却道。

周守闲默然，片刻后低声道：“你说得对。”

明景嵩见他们这般，反倒安慰起来：“舅舅的事已无法挽回，但朕在位期间，定不会让发生在舅舅身上的惨剧重演，也绝不允许朝中再出现舅舅这样的人。”

“请陛下细讲。”有青风起身一揖。

“呃……”明景嵩的斗志卡了一下，尚未想出具体的策略，“轻徭薄赋，修生养息？”他莫名生出一阵种被太傅盯上的错觉，“朕回头与爱卿们慢慢琢磨？”

裴饮觉轻笑：“考虑再激烈一点吗？”

“饮觉此话何意？”明景嵩疑惑。

楚归良接上她的想法：“你想要这世上不再有皇帝，要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明景嵩一惊，警告道：“表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裴饮觉面上的笑意淡了，意识到哪怕情谊再深，明景嵩与她也终究不是一路人。

恰段澂流叩门进屋，带回了重星门的消息，众人便抛开原先的话题，转而议起对策。这回，裴饮觉待到了商议结束，也在会后礼貌地辞别了众人。

楚归良找到她时，她正独坐在院中树下，仰望蔚蓝如洗的长空。众人或许以为她当时只是随口一提，并无所谓，可他明白，她是真心希望有那样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并为无法实现而伤痛。

他坐到裴饮觉身侧，见她肩上落了树叶，抬手帮忙摘去。

“这个世界会变好吗？”裴饮觉瞥了眼他的手臂，将目光收回，喃喃自语。

楚归良不像她会想那么多，但他也曾渴求一些人的爱，理解这种自我折磨的痛楚。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他承诺道。

“你也许会因此而死。”

“你知道，我不在乎。”

裴饮觉为他的纵容唉声叹气。

过去有人说，不要想那么多，可她做不到；也有人羡慕她，有人夸赞她是一个爱思考的人，但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个优点。她只是无法停止思考。正因如此，她也无法停止生命所带来的痛苦。

又一片叶随风飘落至她身前。她拾起叶子，将其举过头顶，眯起一只眼对着白日望去。

“茂盛的智慧之树啊，我诅咒你每一片叶的滋长……”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她抑扬顿挫地感喟道。

当她为自己的清醒与终究无法适应而痛苦，油然而生一种不被他人所理解的孤独感时，楚归良从旁递来了一只手。

裴饮觉望向他，望向那双正凝视自己的眼睛，那双盛满了叹息般的忧伤的眼睛。

霎时间，她明白了，楚归良理解她的痛苦，即便不一定能感同身受，却也尊重她的痛苦。他没有否定她，也不要求她必须纠正自己不合时宜的观念。他从不蔑视软弱，也不谴责自我毁灭。

他的忧伤是有力量的。他在向她保证，陷入思考的痛苦也没关系，他会尽自己所能保护她，保证她能不被外界打扰地继续思考下去，直到理清自己的思绪。

于是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握住了他递来的力量。

重逢至今，楚归良的转变很大，不仅身形因内心的坚毅挺拔了几分，眼神也愈发坚定而温柔，行动更是变得干脆有力，只是他的眼里仍旧是那抹近乎永恒的眺望向命运的忧伤，这让裴饮觉终于有了些许熟悉感。

此后三日，众人启程前往来者所在之处，仍然是马不停蹄的赶路，却让裴饮觉感到不同往常。

裴饮觉不喜欢日复一日枯燥的生活，从小就不喜欢。她喜欢思考，喜欢精神富足的世界，而对物质的大地不感兴趣，父母日夜不休的争吵是这一倦怠的根源。于她而言，吃喝拉撒只是为了实现思考的必要条件，即便偶尔不令人痛苦，也是索然无味的事。

有什么意义呢，把同一天重复个几千几万次？

但现在，她似乎体验到了另一种幸福。

倘若有一个人，愿意整天整天地陪她，先做这件事，再做那件事，那样的日复一日，就不再会简单地是活过一万天却犹如只活一天。

她新奇而近乎诧异地察觉了这点。

楚归良自从加入小队，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身旁，每当她望向楚归良，都能看见对方正静静地回望自己。而她也能在碰上一些新颖的事物时，将目光投向楚归良，带着一抹笑，观察他对这些事物是何反应。

那些事物在她看来，只能让人开心一阵，认识以后就没了意思。可看着楚归良一步一步了解它们，那样的场面她看多久都不嫌长。

她依然对单调的日常抱持否定的态度，但现如今，她发现了一种不错的消遣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