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闲并未多问，只留下一句“注意分寸”，便别过众人，往先前有青风出来的那间屋子去了。

裴饮觉却不肯走：“你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她双眸灼灼，仿佛已洞悉楚归良的打算。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博取你的同情。”楚归良轻叹一声，还是默许了让她留下。

他面向段皊云与有青风，郑重道：“先前二位去见楚令公，我百般阻挠，虽是奉舅舅的命令，可也掺杂了自己的私心，我在此向你们赔个不是。只是一句对不起还是太轻，我如今又身无长物，拿不出什么补偿二位……”

他说着，取出一把匕首，“噌”地抽出刀锋。

“等等！别冲动！”段皊云立马按住他的手腕。

有青风慢她半拍，目光扫过一旁神色晦明不清却没有任何动作的裴饮觉，开口道：“楚公子，裴姑娘与我们说过你的事，我们早已接纳你了，你实在不必如此。”

“果然会这样。”楚归良的手腕被牢牢掐住，倘若硬要继续，只会把场面弄得难看，他默然良久，缓缓收刀入鞘，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我原想让你们砍我一刀解气，可想到以你们的为人，必定不肯，又猜测若我自己动手，你们也会阻止，因此——”

他褪下外袍，一圈一圈解开绷带，露出自己的左臂——在这紧实匀称、劲挺而不粗犷的手臂上，赫然是一道血淋淋的新伤。

“这道伤，是我昨夜自己划的。”他强忍痛意，云淡风轻道，“你们不必觉得有负担，我不是为你们划的，而是为我自己。这是我加入你们的决心。”说罢，他重新将绷带缠回。

众人被他此举弄得俱是愣神。段皊云一言不发憋了半晌，到底没能忍住，吐出了两个字：“绝配。”

楚归良系正衣带的手骤然一抖，双颊腾地涨红，宛如熟透的苹果。

“皊、皊云！”

裴饮觉的脸蛋也烧了起来，原本愈发深冷的眸光瞬间变得软绵绵、羞答答、晕晕乎乎，直想捶段皊云一拳，叫她别乱说话。

“干什么？我在帮你撮合呢。”段皊云撞了撞她的胳膊嬉笑。

“才不用，我们已经在一起了！”裴饮觉捂住脸嚷道。

“哇！”段皊云惊叹一声，“下手很快嘛！”

有青风在段皊云说出那两个字后，就摇开折扇遮住了脸，此时咽下笑意道：“过去的事，楚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你是害过我们，可我们也清楚你曾多次鼎力相助。”

他向裴饮觉与楚归良道了声“恭喜”，合上扇子，指向屋门一请：“进屋吧。”

众人推门而入，八仙桌左侧原本正滔滔不绝的明景嵩停下了声。

“陛下。”

有青风对其长揖，段皊云微微弯腰，抱拳短揖，裴饮觉则连腰都没弯，只是拱手一礼。楚归良本欲跪拜，见他们如此，也就站立着低头行礼了。

“大胆，见了陛下还不下跪！”明景嵩身侧站着的男子喝道。

“无妨，他们都是朕的朋友，况且如今不在宫里，按寻常百姓的规矩来就好。”明景嵩摆手，“都平身吧。”

“谢陛下。”

众人起身后，明景嵩的视线越过前边三人，落在了楚归良身上。

“表弟。”他唤这个与他同样失去了父母，凭靠共同的舅舅相连的亲人。

楚归良已在裴饮觉的讲述中得知了自己与明景嵩的关系，却不再如过去那般执着于一份亲情，他神色自若，唯独语气还带着些称呼上生疏的干涩：“表哥。”

明景嵩倒是兴趣盎然。一则他本就性子热络，比起段皊云那股草莽侠气的热忱，更近乎孩童充满稚气的好奇——尽管他今年已有二十又三，是在场一众青年里年纪最大的那个；二则他素来羡慕旁人多子的家庭，盼能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自幼作伴的手足，哪怕是一位兄长。他端详着楚归良，在对方脸上寻觅与自己相似的地方。

裴饮觉落座后，楚归良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她身后，段皊云见状揶揄：“楚公子，这屋里不缺座位。”

楚归良听过，这才淡淡地颔首坐下。

“诸位适才在谈论什么？”有青风问。

“还不是先前那地方。”明景嵩苦恼地托住下巴，“朕罢了他的官，总得再找一个合适的上去。”

知县是正七品的官，不算多高，可那地方颇为富庶，仕途前景不低。找个官员补缺容易，难的是如何避免这类事再度发生，如何找个不会一心只想捞油水的好官。

“需要给你推荐人选吗？”裴饮觉问。

“大胆，一介女子也敢妄议国事！”明景嵩身后的男子厉声又喝。

“什么叫‘妄议国事’，我们坐这儿不就是为了商议对策吗？你不让人说话还怎么解决问题？”明景嵩转向裴饮觉，“饮觉，你想举荐谁？但说无妨。”

“吏部有一主事，名叫祁志道，你听过没有？”裴饮觉淡然道，毫不在意男子的辱骂。

“就是那个整日‘下官’‘卑职’的家伙？”祁志道被放出后，明景嵩见过他一面，还留着点印象。

“陛下，谨言慎行，您不可如此戏言轻辱百官。”明景嵩身后的男子语重心长。

“哎，你烦不烦，朕就开个玩笑！”明景嵩拍桌而起，一指门口，“出去，朕要跟朕的朋友说事！”

“陛下——”

“出去。”

男子不敢抗命，只得躬身退去。待他关了门，明景嵩才气呼呼地坐回位子。

“这样没关系吗？”段皊云关切道。

“别理他，他就那样，非要朕赶他走才行，上回也是他拦着不让朕进村。”明景嵩憋闷道，“饮觉你接着说，你觉得那人可行？朕记得他那案子是舅舅经手的，他当真可信？”

“他蒙冤的那案子我也有参与处理，全程都是按律法来的，你若心存疑虑，重新查它个几百次都成。”裴饮觉语气笃定，“办事的能力我说不准，但他为人正直有修养，做事谨慎有分寸，且是普通人家出身，深知民间疾苦，对百姓最具同理心。我可以担保，他绝对做不出伤天害理之事。”

另外，此番任用还能助祁志道摆脱清贫，拥有一处施展才干的天地，再不济几年后职位调动，也算给他的履历镀了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