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仍然想不明白。”「准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路孩童般的困惑：“别的‘我’会得到答案吗？因为、那个人在找到我的时候对我道歉了。”

“为什么？是因为他当初教给我的一切都是错的吗？还是说他一开始救下我是错的？不应该是那些背叛我、出卖我的人来对我道歉吗？不应该是他们而非他吗？”

“如果他们做的那一切都可以被理解，是无奈的求生之举，人之常情，那么……我瞎了的这双眼睛，我遭受的那些折磨……这一切是我应得的吗？”

“我理解啊、我真的理解。”

“……但是我呢？你能告诉我答案吗，Hibiki？”

“我不知道。”飞川响干脆地回答道：“为什么不去问问赤井先生呢？”

“但我相信肯定不是为了救了你那件事而道歉、去谈一谈吧！我们不要把责任一直推到最方便去责怪的那个人身上，不管是你我还是任何其他谁，我不觉得你们做错了任何事情，只是也许、”

只是也许，命运如此。

“我觉得、”他审慎地建议道，“你可以一边知道他们确实是不得已，一边恨他们。”

“理解软弱不代表要原谅卑劣，这是我个人的想法，这些事情不需要互相抵消……我觉得不是所有的牺牲都能达成其目的和意义，这点我们两个应该都明白，但是拯救的那一刻，绝对不是自作多情……刚刚你拉了我一把，我很感激你。”

片刻沉默后，「准星」说：“你去吧。尽管我们不可能轻易摆脱那些既定且残酷的命运，你也不可能获得世俗意义上毫无阴霾的幸福——但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这是我对你的感谢。”

“……”飞川响没有握住「他」的手，他问：“如果真的可以重来一次呢？”

“嗯？”

“如果你回到一切事情发生之前，你还会救他们吗？”

这是一个无法用“当然”回答以证明自己的高尚的、刁钻的问题。

“会。”「准星」回答：“不过、我会小心提防的，不会再被卖掉。”

他握住了另一个自己的手，看着对方带着笑意的脸消失在浩瀚的金色光辉中。它吞没了所有轮廓，只剩下掌心的余温。

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研究所冰冷的水泥地上，头发不知怎么散开的，铺了一地，半边衣服沾满灰，刚才那片金色麦田仿佛只是意识断层里一场漫长得不合常理的梦。他坐起身。

……好脏。

手电筒掉在不远处，光柱斜着打在墙脚，照亮一片脱落的墙皮。他低头拍掉裤腿和外套上的灰，又随手把散乱的长发拢到肩后、重新草草夹住，走过去弯腰捡起手电筒。手腕还有些疼，脑袋也残留着一种从长时间睡眠中强行醒来的钝重感，好在都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光柱扫过空荡荡的实验室——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早已被拆空的仪器台前。

更远处有个头发很短的年轻女人坐在墙边，怀抱膝盖；走廊入口飘着几个人，穿研究人员制服、或身上只有单薄的病号服，还有许多孩子般瘦小的身影——仔细看才发现应该已经成年，只是长期营养不良把身体耗得过分单薄。

更多轮廓从黑暗里浮现出来，一层叠着一层。

刚才那场漫长的“梦”把某种闸门彻底打开了。

这座早已死寂多年的研究所突然重新被“人”填满。

“终于有人来了。”幽灵们问：“你就是那个弥赛亚咯？”

“我可不会复活。”飞川响回答。

“欢迎来到应许之地。”

“……你说这里吗？”他故作惊讶。

“孩子。”一个年老者飘到近前：“你应当明白，人类这副躯体是多么的脆弱和悲哀。我们会衰老，可能患上绝症，会因为一场可笑的意外而死去……仅仅是因为脑子里长了几毫米的肿瘤、一个错误折叠的蛋白质或者一段突然断裂的血管就能让我们失去积累了几十年的智慧、记忆，以及全部的未来。”

“多荒谬啊。我们拥有复杂的语言，能够建造高耸入云的城市，能够用望远镜测量宇宙的边界，却唯独解决不了刻在基因里最原始、最残忍的诅咒——死亡。”

他听出了深沉的痛恨。

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向飞川响讲述过去，这成百上千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却并不显得混乱嘈杂。

它们汇聚成了一股奇异的共振，就仿佛这是某种他们在漫长的死寂中，早已互相排练过成千上万次的、庄严的宣言。

有人是最初项目组的研究人员，有人因为绝症自愿成为实验体，有人被组织从别处送来，却在漫长的治疗和实验中逐渐相信了他们描绘的未来。

有人失去了孩子，于是再也不能接受“死亡是自然规律”；有人亲眼看着阿尔茨海默症一点点吃掉父亲的人格，认为如果人的意识可以脱离□□保存，那么这样的悲剧本来就不必发生。

“任何伟大都必然有其代价。”他们是一群笃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