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血一滴滴坠落,溯渊才真正理解了系统当初那句“剧痛”意味着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存在本身开始往外撕裂,越过了撕裂他的身体,直接开始撕裂“他是他”这个事实。
鲜血从他掌心的伤口中涌出来,滚烫地淌过指缝,一滴一滴砸在黑雾之上。滚烫的血珠在半空中就变成了细碎的光尘,每一粒都带着他身体的温度,被那股力量贪婪地吮吸进去。
他的指尖开始消失,轮廓一点一点模糊,边缘化成极细的黑色细沙,无声无息地飘向黑雾。
溯渊盯着自己正在消失的手,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变成别的东西,正在离开自己的身体,成为另一个人活下去的燃料。
他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裂纹。
黑色的裂纹从他的指尖一路蔓延,每一道裂纹都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他身体内部往外劈开。
可裂纹下面没有血,下面是虚空,是他正在被掏空的存在。
溯渊咬着牙,剧痛从全身每一寸皮肤上涌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从指尖开始消失,那团黑雾慢慢染上了淡淡的红光,是他的血,是他的骨,是他的肉,是他正在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拆开,拆成最原始的样子,喂给这团快要熄灭的力量。
系统面板一直在旁边亮着,暖白色的光忽明忽暗,它跑不了,也没办法阻止,只能被迫看着溯渊进行着这一场酷刑。
当血肉献祭蔓延至肩膀时,系统终于忍不住了。
【溯渊。】
它的声音在发抖,明明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系统。
【现在...你要说记忆了。说出你最珍视的那些记忆,每一个,然后它们就会消失。】
溯渊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嘴唇已经发白了,干裂起皮,声音变得很轻了。
“成为梦境专员。”他说。
懵懂的自己站在监管局的任务大厅里,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警惕,环顾着四周,系统面板突然在面前弹出来,吓得他整个人往后一缩。
那个画面闪了一下,在脑海里熄灭。
溯渊的睫毛颤了颤。他能感觉到脑海里有个位置空了,像是有人从他记忆的拼图里抽走了一块,周围的碎片来不及填补,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白。
“朋友。”他继续说,“周重楼,谢宁...”
他们的脸出现在脑海里,站在远处,回过头来喊他什么,嘴角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
消失了,记忆,样貌,连同声音。
溯渊突然觉得很冷,冷风灌进来,却什么都抓不住。
【够了...溯渊,够了...】
系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可如今,没有人可以阻止这场献祭。
黑雾还在贪婪地吞噬着,黑色的裂纹已经越过了他的肩膀,正在向他的胸口蔓延。
“易初的脸。”溯渊没有理会系统的打断,他机械地张着嘴,“他的眉毛很浓,眉尾微微往下压,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但他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他的鼻梁很高,侧脸的线条很好看...”
他说不下去了,画面正在从他脑中飞速地抽离。一张脸,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空白,从他最熟悉的风景变成了一片他再也无法辨认的荒原。
易初的脸,没有了。
溯渊的眼神空了,那两簇曾经在黑暗中微微跳动的火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
【还有最后一个。】
系统的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了,模模糊糊的,断断续续的。
【你...自己的名字。】
溯渊张了张嘴。
“溯——”
第一个音节刚出口,他的名字就像一阵烟一样从他脑中消散了。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会满身裂纹。
面对着一团愈发浓烈的黑雾,他只模糊地知道,这个东西很重要。
重要到他愿意把自己拆成最细碎的粉末,一点一点地喂给它。
他的双眼在这一刻化为灰烬,视野忽然从中间开始碎裂,裂纹从中心向外飞速蔓延,整个世界都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最后连光点也熄灭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他在黑暗中“看见”了,魇兽最后的残影。
易初就站在那里,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着他自己残破的身影。
两个意识,在这片黑暗的最深处,无声地对视。
溯渊的意识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在这个即将融合的临界点上,那些被记忆掩埋的最本真的东西,反而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从深水中显露了出来。
他想起了系统问过他的那个问题。
【易初对你,有这么重要吗?除了易初,你不是还有周重楼、谢宁以及其他人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不一样的。
现在,在这个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在心底说出了那个答案。
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