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安久也并没有回到教堂,早在太阳落山前,易初还在花圃边和溯渊有一搭没一搭地较劲的时候,她就已经踏进了教堂的地下室。
入口藏在教堂侧廊尽头的一道暗门后面,她推开那道暗门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风从底下涌上来,扑了她一脸。
台阶往下延伸,没入一片浓稠的黑暗里,看不清到底有多深。安久反手关上门,身后的光线被彻底隔绝。
与地面那座洁白庄严的教堂完全不同,地下室像是被剥离出来的另一层世界。
空气湿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墙壁上淌着黑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浓稠得像熬过的沥青,顺着墙面的纹路缓慢地往下流,留下一道道暗沉的痕迹。
安久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碍事的白袍。
这东西在教堂里是身份的象征,走起路来飘飘荡荡的,确实有几分圣洁的意思。
但到了这种地方,宽大的袖口和下摆就变成了累赘,随时可能被什么东西勾住,或者在奔跑的时候把自己绊倒。
她干脆利落地解开系带,把袍子从肩上褪下来,叠了两折,塞进楼梯转角的一个壁龛里。
安久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手环戴在了手上,扣在手腕上。表面亮起一圈冷白色的光,不算太亮,但足以照亮面前两三步的距离。
她借着这点光,朝地下室的深处走去。脚下的石板路湿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其实这个任务,本来轮不到她。
系统分配这次梦境任务的时候,她刚从上一个任务回来不到二十四小时,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按照规定,她理应在强制休整名单里。
而这个梦境,已经是第二次开启。
第一次开启时,系统派出了两名二级专员,他们在进入教堂地下室之后,便彻底失联。
正常情况下,如果确认专员死亡,系统会直接调整梦境的危险评级,然后指派三级专员介入。三级专员是监管局里最高的一档,专门处理那些已经确认会死人的高危梦境。
但这次的情况不一样。那两个专员只是消失了,没有确认死亡,甚至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真的死了。
之后,系统就再也检测不到他们了。整整十个小时,毫无音讯。
直到十个小时后,梦境的大门再一次打开。
理论上,当梦境开启、专员进入之后,梦境的门再次打开只可能是两种情况:要么魇兽被肃清,任务完成;要么所有进入该梦境的专员都被确认死亡。
安久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戴着的那只手环。银色的圈,中间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此刻正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这只手环是监管局技术部的负责人唐仲谦做的,他专门负责研发和改造各种针对梦境的武器与装备。
消失的那两名二级专员里,有一个是她最好的朋友。当初她们俩一起去找唐仲谦,请他做了这样一对东西。
两只手环,共用一对感应石。活着,对方的石头就会持续发光;死了,石头就会碎掉。
而现在,它还在亮。
所以安久固执地认为那两个人没死。系统不认可这个判断,在系统的逻辑里,超过十个小时失联且无法定位,基本上就等于死亡了。
她跟系统僵持了很久,最后系统按流程启动了评估期,说要至少三天,期间谁也不能擅自进入梦境。
但安久等不了,如果他们还活着,那么这三天,本身就足以成为致命的时间差。
她以个人名义提交了探查申请,理由写得很简单:确认两名二级专员的状态。系统没有立刻批准,也没有立刻拒绝,最后在晚上申请突然被批准。
但通过的条件是,她不能一个人进去。
系统执意要给她分配一名一级专员。
安久当时就觉得莫名其妙,但系统的回复是硬性的,没有商量的余地,要么接受一名一级专员同行,要么撤回申请。
她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选择接受。
但她从始至终没有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易初。这些事跟一个临时搭班的专员没有关系,也不该把无关的人卷进来。
安久把手腕垂下去,手环重新隐没在袖口里,只留一线微弱的冷光从布料边缘漏出来。
地下室的光线极弱,脚步声被吞得很轻,却在某一刻被另一种突兀的声响打断。
她的脚尖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在黑暗里骨碌碌地滚了出去,声音由近及远,在狭窄的通道里来来回回地弹了好几下,很久之后才传来轻轻的一声碰撞。
“砰!”
易初侧身一闪,避开了迎面扑来的一具惨白躯体。丝线从指尖弹射出去,将那东西的手脚缠了个结结实实。
他手腕一翻,那具躯干便被凌空甩了起来,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门口右侧那座天使雕像的身上。
那东西的身体在石质的表面上撞得变了形,软塌塌地滑落下来,在地上摊成一团。但雕像纹丝不动,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一下,那双灰白的眼珠依旧直直地朝着两人的方向。
易初的呼吸有些乱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和溯渊并肩站在一起,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地下室在哪里?”
“就在你队友去晾花的那边。”溯渊的声音也好不到哪里去,气息不稳,掌心里的暗紫色雾气比刚才稀薄了不少,显然消耗很大。
他的目光飞快地往花圃那个方向瞥了一眼,“花圃尽头靠墙的位置,有一扇暗门,下去就是。”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脚步不敢停。面前的那些被遗弃者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逼近,数量比刚才又多了不少。
虽然两人知道最好不要杀死它们,但在无数次的阻拦和缠斗中,根本没法做到万无一失。总有那么几具被丝线绞碎,被雾气撕开,然后被泥土吞进去,再吐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更难缠的版本。
从一开始的不慌不忙,到现在的渐渐吃力,这个转变发生得比易初预想的要快得多。
那群被遗弃者越来越疯狂了。它们的动作已经不再是那种僵硬迟缓的拖行,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摔倒又爬起来,踩过同伴的身体,互相推搡着、挤压着,像是一群被饥饿驱使了很久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它们的皮肤越来越薄,有些地方的血管已经爆开了,暗红色的液体从裂口里渗出来,和身上的泥浆混在一起,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但那些伤口似乎根本不影响它们的行动,每一具躯体的眼睛里都只有那些花瓣,那种干涸的、快要被磨灭的渴望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几乎要从那两颗白色的眼珠里溢出来。
“他们要那些花瓣干什么?”
易初看着被遗弃者的手屡次三番的伸向自己手中的花篮。